意识是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一叶孤舟,时而被冰冷的浪头打湿,时而又被滚烫的暗流炙烤。
田曦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倾盆的暴雨,是噼啪作响的火焰,是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肖战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她看不懂的海。
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小木屋的简陋屋顶,而是公馆卧房里那盏熟悉的、缀着水晶的吊灯。
身上盖着柔软的天鹅绒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安神香混合的味道。
她回来了。
是谁带她回来的?
那个怀抱,带着雪松的冷香和雨水的湿气。
是肖战。
“咳咳……”喉咙又干又痒,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醒了?”
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田曦薇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肖战。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濡湿的外套,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一手端着一个白瓷水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湿毛巾,手边的矮几上还放着药碗和体温计。
他的头发似乎还有些微湿,几缕额发垂下,遮住了平日里那份逼人的锐气,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居家和疲惫。
他是在这里守了她一夜吗?
这个念头让田曦薇的心莫名一颤。
“喝点水。”肖战将她扶起来一些,让她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然后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田曦薇顺从地喝了几口。
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她舒服了不少。
肖战放下水杯,拿起那块凉毛巾,动作有些生硬,却异常轻柔地敷在她的额头上,“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那就把药喝了。”他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田曦薇看着那碗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肖战看出了她的抗拒,眉头也跟着一蹙,“良药苦口。”
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可眼里的温柔却仿佛要溢出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和那个冷酷的战爷,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她没有再抗拒,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浓重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她几乎要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颗晶莹的东西被递到了她嘴边。
是一颗糖。
田曦薇愣住了,抬头看向肖战。
他面无表情地举着那块糖,眼神却示意她张嘴。
她怔怔地含住了那块糖,甜味迅速中和了药的苦涩。
高烧让她的神智有些模糊,那些平日里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委屈和疑问,此刻都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药效渐渐上涌,困意再次袭来。
田曦薇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昏沉,眼前肖战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重叠。
在彻底陷入昏睡前,她的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着,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梦呓般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问题。
“战爷……”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带着一丝哀求和迷茫,“我……我是不是……只是她的替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肖战正准备帮她掖好被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这个问题,他一直刻意回避,也以为她永远不会问起。
他看着床上那个脸色潮红、双眼紧闭的女人。
这张脸,在此刻,与记忆深处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几乎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是。
这个字就在他的喉咙口,几乎要脱口而出。
最初,他娶她,不就是因为这张脸吗?
他将她困在这座金丝鸟笼里,不就是为了留住那个早已逝去的幻影吗?
然而,当他想点头,想说“是”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是她在靶场里,从惊惧到倔强,最后精准击中靶心的眼神;
是她在猎场里,射杀梅花鹿后,脸色惨白却依旧笔直站立的身影;
是她在学车时,因为成功而绽放的、那样明媚纯粹的笑容;
是她在小木屋里,依偎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却一声不吭的模样……
这些画面,都只属于田曦薇。
它们鲜活、真实,带着棱角和温度,与记忆中那个温柔娴静的湘微,截然不同。
他为她敷上毛巾的手,照顾的是滚烫的她。
他喂到她嘴里的那颗糖,甜的是此刻的她。
他心中的那份焦躁与慌乱,也是因她而起。
他是在照顾一个影子吗?
肖战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动摇和混乱。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在睡梦中也因为得不到答案而感到不安。
他喉结滚动,最终,俯下身,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沙哑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别胡思乱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然后,他像是为了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你是田曦薇。”
“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替身。”
“你是你,是田曦薇。”
说完,他重新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将其包裹。
田曦薇似乎听到了他的回答,又似乎没有。
她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沉沉地睡了过去。
肖战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由黑转白,晨曦微露。
他看着床上那张安睡的容颜,目光复杂。
他知道,那个被他刻意回避的问题,已经被摆上了台面。
而他的那个否认,究竟是谎言,还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