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

城中村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林宁租的那间顶层阁楼，午后太阳直射时温度能飙到四十度。她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吱呀作响的旧风扇，半夜停电时连这点风都没有。

但她觉得自由。

每天清晨五点，她骑车去三个街区外的早餐店打工。老板娘是个嗓门很大的东北女人，总往她饭盒里多塞个鸡蛋：“小姑娘正长身体呢！”

中午她在便利店整理货架，傍晚去快餐店洗盘子。三份工把时间填得满满的，累得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她攥着两千四百块钱在ATM机前站了很久。屏幕显示可以存款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把钱全取了出来——存进银行卡就会被查到流水，她不敢冒这个险。

她把现金藏在枕头芯里，每晚睡前摸一摸。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是她和这个世界谈判的筹码，虽然少得可怜，但每一张都是干净的、属于自己的。

八月最热的那周，她中暑晕倒在快餐店后厨。醒来时躺在简陋的隔间里，老板端来藿香正气水：“不行就休息两天。”

“不用。”她撑着坐起来，“我能行。”

其实那天她裤兜里揣着医院的化验单——不是怀孕，是胃炎。医生说她饮食不规律，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她没敢开药，因为最便宜的药也要八十块。

那天晚上她破例买了瓶冰可乐，坐在阁楼的小窗边慢慢喝。楼下夜市喧闹，烤串的香气飘上来，隔壁情侣在吵架，更远处有孩子在哭。

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吵，却好像没有她的位置。

但她摸着枕头芯里越来越厚的钞票，又觉得还能再撑一撑。至少，她在靠自己的双脚站着。

城市的另一端，晋暄的耐心正在耗尽。

第一个月，他以为她会回来。那个被他宠惯了的姑娘，吃不了几天苦。

第二个月，他开始排查所有她能去的地方。城中村、老旧小区、廉租房……他手下的人拿着照片问了一圈又一圈，得到的都是摇头。

第三个月，他坐在监控室里看了七十二小时的公共交通录像。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在某个公交站台的角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身影——她戴着口罩，背着个旧书包，瘦得几乎脱形。

“继续找。”他对助理说，声音沙哑，“把范围扩大到周边县城。”

但就像水滴汇入大海，林宁彻底消失了。她不用手机支付，不住需要登记的旅馆，不联系任何认识的人。她像一缕游魂，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安静地活着。

直到八月末，助理递来一份高校新生录取名单。晋暄翻到C大计算机学院那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宁，学号2023xxxx，学费已缴。

他盯着“已缴”那两个字的打印墨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准备车。”他合上名单，“九月一号，去C大。”

开学那天阳光很好。

林宁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校门口。她仰头看着“C大”两个字，觉得眼眶有点热。

三年前，她站在县一中门口时也这样看过。那时她以为考上好大学就能改变命运，后来才知道，命运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同学，需要帮忙吗？”志愿者热情地迎上来。

“不用，谢谢。”她笑了笑，自己拖着行李箱往新生报到处走。

队伍排得很长，周围都是父母陪同的新生。她听见一个妈妈在唠叨：“被子要晒，水果要每天吃，晚上别熬夜……”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很干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那个她悄悄设置的特殊提醒，一次都没响过。

轮到她了。工作人员核对着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林宁？”

“是。”

“学费已经缴过了？”对方有些意外地看着系统。

“嗯，提前存的。”她平静地说。

手续办得很顺利。拿到宿舍钥匙时，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宿舍楼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熙攘的人群里。

而她不知道，就在校门外那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正透过深色车窗，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晋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追随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三个月不见，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走路时背挺得很直。

“要跟进去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晋暄收回视线，“知道她在哪儿就够了。”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C大的校门越来越远。

林宁在宿舍整理床铺时，莫名打了个寒颤。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只看见楼下新生和家长来来往往，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她摇摇头，继续铺床单。枕套拉平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阁楼里那个塞满现金的枕头。

那些浸着汗水的、皱巴巴的纸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书包最里层的暗袋里。一共一万两千块，是她一个夏天攒下的全部。

够交一年学费，够买必要的书，够她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窗外阳光明媚，亦如林宁干净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