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的低语与音乐,在雷狮周身形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幕布。
这一次走来的,是一位伯爵。与之前的年轻贵族或军方将领不同,他年岁较长,面容和善,是弗洛雷斯公爵座上宾中颇为特殊的一位。
他并未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急于开口,而是先隔着几步距离,向雷狮的背影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旧式贵族礼。
“雷狮殿下,深夜叨扰,还望海涵。”洛林伯爵的声音带着放松的诚恳,“目睹殿下风姿,令人不禁想起古卷中记载的,驾驭雷霆的初代星域征服者。”
很高级的奉承,不露痕迹地将雷狮与皇室的辉煌历史联系起来。
雷狮没有回应,甚至连视线都未曾从窗外收回。
洛林伯爵似乎并不意外,他脸上笑容未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沉暗的金属盒子。盒子本身看似朴素,没有任何纹饰,但材质却是一种罕见的、能隔绝绝大多数能量探测的“静默合金”。
“老朽平生别无他好,唯爱搜集宇宙间那些奇异的造物。近日,偶然得了一件小玩意儿,”洛林伯爵轻轻打开盒盖,“觉得……或许与殿下有缘,冒昧带来,请殿下品鉴。”
盒内铺设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枚宝石。每一枚都有鸽卵大小,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的腥红色。那红色如此夺目,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色泽。更关键的是,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一种极其细微、却被在场感知敏锐者立刻捕捉到的、纯粹而霸道的元力增幅气息。
猩红精髓。
雷狮的目光终于从无尽的夜空收了回来,落在了那打开的盒子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身那种沉静的气场,却仿佛骤然凝实、降温。他紫色的眼瞳深处,倒映着那三枚妖异的红光,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深潭。
猩红能量石,这是在他八岁的时候,在一艘宇宙海盗的船上搜捕得到的,那颗石块曾记载是从登格鲁星出产的,但是在这么多年以来,却始终没有踪迹。
而现在,这位洛林伯爵,轻描淡写地拿出了三枚,每一枚都比他当年得到的那枚更大,色泽更“完美”。
卡米尔依旧沉默,但已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这东西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麻烦和深不可测的背景。
洛林伯爵仔细观察着雷狮的反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惋惜的感慨:“可惜,岁月无情,即使是‘猩红精髓’,流传至今,也难免……有些失色了。这些,不过是老朽根据古籍记载,集数位顶尖能量工匠之力,勉强仿制出的‘形似’之物。空有其表,内里的‘精髓’,早已流逝殆尽,只能算是……精致的赝品,哄哄外行罢了。”
他合上了盒盖,将那诱人又危险的红色光芒隔绝。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雷狮,眼神里的恳切与“坦诚”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是,殿下,真正的‘猩红精髓’矿脉,真的就彻底绝迹了吗?老朽钻研古籍,结合一些……边缘星域的古老传说,认为未必。只是探寻真正的矿脉,需要的不仅是财富和技术,更需要……如殿下这般,拥有雷霆之威、足以震慑星空的目光与力量。”
他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意图。
他将那装着“高仿品”的盒子再次奉上,姿态谦卑如献祭:
“老朽自知才疏力薄,唯有些许资财与人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探寻这缥缈的可能。若真有幸觅得真迹,自然悉数敬献殿下。这些微不足道的仿品,权当是个念想,或许能让殿下在烦闷时,略作品鉴,提醒我们……那传说中真正的力量,或许并非遥不可及。”
雷狮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个盒子,而是用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轻轻搭在了静默合金盒盖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在触碰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
洛林伯爵的心脏骤然一紧,捧着盒子的手几乎要颤抖,但他强行忍住了,脸上努力维持着谦卑的笑容。
雷狮的指尖在冰凉的盒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用力,不是打开,而是将盒盖向下,轻轻按了下去。
“咔。”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扣合的声响,在洛林伯爵听来却如同惊雷。这意味着盒子被从外部施加压力,彻底锁死,也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宣判。
雷狮收回手,指尖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伯爵的‘念想’,很有趣。”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洛林伯爵背脊发凉,“也很有‘分量’。”
“我收下了。”雷狮继续说道,目光如深潭般投向洛林伯爵,“不过,不是作为‘合作’的信物,也不是作为‘品鉴’的把玩。”
他顿了顿,紫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锐光:
“是作为……一个‘样本’。”
洛林伯爵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血色迅速褪去。样本?什么样本?仿制技术的样本?还是……他洛林家族,乃至其背后可能牵连的势力,试图用这种方式接近、揣测、乃至影响皇子的“样本”?
雷狮不再看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卡米尔,以平常的、吩咐一件小事的语气说道:
“卡米尔,记下。回去后,让技术部做个全面逆向分析。我要知道,仿制到这种程度的能量波动模拟,用的是哪家的核心算法,消耗了多少等级的能源水晶,以及……制作过程中,有没有掺入哪怕一微克的、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仅是对卡米尔的指令,更是对洛林伯爵,乃至所有可能竖起耳朵聆听的人,最直接的宣告。
“是,大哥。”卡米尔平静应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接收到的指令只是去取一杯水。但他看向洛林伯爵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一份待归档的、需要严密监控的档案。
洛林伯爵捧着那个被雷狮亲手“锁死”的盒子,感觉它重若千钧,且冰冷刺骨。他献上的不是通往权势的阶梯,而是一把可能烧穿自己手掌的、被对方牢牢握住刀柄的双刃剑。
“……殿下……明察秋毫……”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深深低下头,不敢再与雷狮对视。他原本计划中所有的后续说辞、所有的合作蓝图,在此刻都变成了无比可笑的一厢情愿。
雷狮不再理会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星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打发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洛林伯爵失魂落魄地退下,步伐虚浮,来时那从容矜持的气度荡然无存。
远处的弗洛雷斯公爵,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这不是拒绝,却比拒绝更令人心惊。这是收缴,是审视,是反客为主的绝对掌控。
雷狮没有拒绝“礼物”,但他彻底剥夺了“礼物”所承载的“意义”,并将其变成了自己权威延伸的一部分。他告诉所有人: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东西,无论包装得多么精美,动机多么“纯良”,都将首先被他拆解、分析、定义。
这才是真正的威严——不在于接受或拒绝,而在于绝对的支配权。无论你献上什么,最终的解释权与处置权,永远在他手中。舞会的浮华,在他冰冷而绝对的掌控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端起一杯醇酿,脸上重新堆起无可挑剔的笑容,分开人群,再次向雷狮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更稳,目标也更明确——不再是试探,而是“请罪”与“示好”。
“雷狮殿下,”弗洛雷斯公爵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确保周围数人能清晰听到,“方才洛林那老家伙,怕是酒喝多了,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扰了殿下清静,实在是臣下招待不周,驭下无方,还请殿下千万海涵。”
雷狮缓缓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弗洛雷斯公爵身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比刚才面对洛林伯爵时,多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华表象的审视。
“公爵言重了。”雷狮开口,声音带着审视的意味,让附近隐约的乐声都仿佛为之一滞,“宾客尽兴,各取所好,何来‘不周’之说。”
“只是,我倒是有些好奇。”
弗洛雷斯公爵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专注:“殿下请讲。”
“这浮岛庄园,构建不易。尤其是核心的反重力阵列与生态维持系统,”他的语气平淡,“据我所知,其关键部件‘稳态水晶簇’的供应,一直由皇家星舰工坊严格管制。去年第三季度,工坊记录在案的、用于民用‘景观建筑’的该型号水晶配额,似乎并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庭院景观’。”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弗洛雷斯公爵耳边炸响!
稳态水晶簇!那是构建大型反重力场和复杂生态圈的核心能源组件,属于战略物资!皇家工坊的配额记录……雷狮竟然连这个都一清二楚?而且精确到“去年第三季度”和“民用景观建筑”的类别?!
弗洛雷斯公爵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硬。他早就将相关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通过数层空壳公司和“损耗”、“替换”名义来掩盖额外的水晶来源,自信无人能查。但雷狮根本没有去查账,他只是直接点出了“配额”与“实际规模”之间的巨大鸿沟!
这比任何查账都更可怕。这意味着,这位皇子眼中,根本不需要看你的账本,他只需要看一眼你的庄园,就能推算出你消耗了多少不该消耗的东西!
“殿下明鉴,”弗洛雷斯公爵的声音有一丝紧绷,“庄园建造时,确实遇到一些技术难题,多亏了几位对古建筑修复有研究的朋友,提供了一些……替代方案和旧库存的支援,才得以克服。过程繁琐,未曾及时向工坊报备更新,是臣下的疏忽。”
他试图将“超配额”解释为“技术难题”和“朋友支援”下的“旧库存”,依然是避重就轻。
雷狮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辞。但紧接着,他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淡:
“嗯,理解。古法有时确有意想不到之效。”他话锋再次一转,“就像‘星尘海盗团’,据说他们最近也开始研究‘古法’了——不再劫掠商船,反而开始热心帮某些航线‘清理’起零星的小型陨石带和能量乱流。效率之高,令人侧目。公爵消息灵通,可曾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