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风雪与烟火气。纪伯宰将我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龙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太医们早已闻讯赶来,围着床榻忙碌不已,诊脉、敷药、施针,脚步声与药碗碰撞声交织,却不敢有半分喧哗。

纪伯宰站在床侧,脱下了满是污渍的龙袍,只着一件素色中衣,指尖还沾着我的血迹。他死死盯着太医的动作,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纪伯宰她怎么样?为何还不醒?
为首的太医颤巍巍地收回手,躬身回道。
路人回陛下,姑娘伤势过重,刀伤深及筋骨,后背烧伤面积不小,再加上急火攻心、气血逆行,才会晕厥呕血。更兼姑娘当年生产时落下病根,气血本就亏虚,此番多重重创叠加,凶险万分。
太医躬身回话时声音发颤。
路人臣已施针止血,开了凝神补血的方子,能否醒来,还要看姑娘自身的意志。
纪伯宰闻言,浑身一震,握着我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转头看向我苍白如纸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从不知,当年她独自离开后,竟还经历了生产的剧痛与后遗症的折磨。那些年她隐姓埋名,带着孩子,拖着病体,是如何在颠沛流离中活下去的?愧疚与心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纪伯宰无论用什么药,什么法子,都要保住她的性命!
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纪伯宰朕的库房里,珍稀药材应有尽有,任凭你们取用!若是她有半分差池,朕必让你们满门抄斩!
太医们噤若寒蝉,连忙躬身领命,退下去煎药。殿内只剩下纪伯宰与抱着阿殊的侍卫,阿殊已经缓过劲来,不再咳嗽,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小手紧紧攥着侍卫的衣袖,时不时望向床上的我,小声喊着。
纪殊衡娘……
纪伯宰的目光落在阿殊身上,那双眼方才还满是戾气的眸子,此刻竟渐渐柔和了几分。他缓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阿殊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阿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陌生与畏惧,却又因为他身上那丝隐约熟悉的气息,没有躲开。纪伯宰的心猛地一揪——这孩子的眉眼,竟与他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绒儿,也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而那哮喘,更是如出一辙。
他指尖微微发颤,一股尖锐的悔意瞬间刺穿心口:当年绒儿离开后,他不是未曾打探过她的消息,却因偏见与傲气,将所有关于她的传闻都当作了与沈清辞的纠缠;初见阿殊时,他明明觉得这孩子眉眼有些眼熟,却被“野种”的执念蒙蔽了双眼,竟从未深想过半分。若是他早一点察觉,早一点放下芥蒂,绒儿怎会独自承受生产的剧痛与病根的折磨,阿殊又怎会遭遇这场火海惊魂?
纪伯宰你叫阿殊?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不易察觉的颤音。
阿殊怯生生地点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
纪殊衡我叫阿殊,娘说……娘说我要乖乖的,才能快点见到她。
听到“娘”这个字,纪伯宰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手,轻轻拂去我脸颊上残留的血污,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几分滚烫的愧疚。当年他灭了拓跋族,逼走了绒儿,如今她带着孩子回来,却历经生死,而这孩子,或许真的是他的血脉。
纪伯宰放心,你娘会没事的。
纪伯宰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阿殊,还是在安慰自己。
纪伯宰朕会守着她,等她醒来。
就在这时,我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纪伯宰立刻转头,快步回到床侧,紧紧握住我的手。
纪伯宰绒儿?你醒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映入眼帘的是纪伯宰满是焦灼的脸。胸口依旧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可听到阿殊的声音,我还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拓跋绒儿阿殊……我的阿殊……
纪殊衡娘!
阿殊立刻挣脱侍卫的怀抱,跑到床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泪水又涌了出来。
纪殊衡娘,你终于醒了!阿殊好怕!
我看着阿殊平安无事的模样,眼眶一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纪伯宰连忙按住我。
纪伯宰别动,你伤势还重,躺着休息
他转头对侍卫道。
纪伯宰带小公子去偏殿休息,派专人照顾,不许有任何闪失。
侍卫领命,带着依依不舍的阿殊退了下去。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纪伯宰坐在床侧,依旧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灼热而坚定。
纪伯宰绒儿……
他看着我,声音低沉沙哑。
纪伯宰阿殊……他真的是我的孩子?
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怨恨、疲惫与难以言喻的委屈,千般隐忍终究抵不过这一刻的绝境。沉默如坠千斤,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回应,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拓跋绒儿是。这秘密,我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怨恨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微弱却带着刺骨的凉。
拓跋绒儿当年离开你王府的那个月,我便发现怀了他。我本想找机会告诉你,可转头就听闻你铁蹄踏破拓跋王城,我的族人血流成河——你灭了我的国,断了我的根,又与姜若微出双入对、羡煞旁人,叫我如何再对你开口?

指尖攥得发白,过往的锥心之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拓跋绒儿清辞哥不过是报答我当年救他发妻的恩情,与我从无半分逾矩。生产时难产,落下这一身病根,这些年,我拖着残破身子隐姓埋名,拼尽全力想带着阿殊远离你,远离这沾满鲜血的皇权纷争,可终究还是躲不过……你我的恩怨,终究还是牵连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