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眸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
拓跋绒儿陛下今日解围,我已谢过了。时辰不早,陛下还是早些回养心殿歇息吧,免得耽误了明日早朝。

话落许久,身前却没有任何动静。
我抬眼望去,只见纪伯宰仍站在原地,眼底的惊喜尚未褪去,反倒像是被点燃的星火,越燃越旺。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连带着周身的威压都柔和了许多,竟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般,只顾着沉浸在方才那声“谢谢”带来的喜悦里。
纪伯宰你方才……是真的在谢我。
他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笃定的喟叹,语气里满是难以言喻的雀跃。
纪伯宰绒儿,你终于肯对我温和些了。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距离拉近了些许,带着龙涎香的气息萦绕过来。往日里我只会觉得窒息,此刻却见他眼底亮得惊人,像是藏了整片星空,那份不加掩饰的喜悦,竟让我一时无法再硬起心肠催促。
拓跋绒儿陛下
我轻唤一声,试图拉回他的思绪。
纪伯宰却摇摇头,目光紧紧锁着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纪伯宰再等等,让我多待片刻。
他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平和,语气放得极轻。
纪伯宰很久没这样和你说过话了,绒儿,我……
他话未说完,却已难掩心头的激荡,连指尖都微微泛着红。显然,方才那声难得的温柔,已让这位九五之尊彻底失了往日的沉稳,全然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进展”里。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贪恋与探究,看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怅惘。
纪伯宰绒儿,我瞧着你这些日子,总是穿素色衣裳。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月白襦裙,料子素雅,无甚纹饰,确实是我这些年惯穿的样式。
细细想来,或许是当了母亲后,心思全扑在了阿殊身上,日夜操劳只为护他周全,早已没了当年打扮自己的闲情逸致。从前爱穿的华裳艳服,如今只觉得累赘,素衣布鞋反倒自在省心。
更或许,是自从当年毅然离开他的王府,独自一人带着身孕在京城颠沛流离开始,红色便早已不适合我了。那颜色太过炽热张扬,像极了年少时不管不顾的爱恋,也像极了曾经鲜活明媚的拓跋绒儿。可京城的风霜雨雪,早已磨平了我的棱角与锋芒,我学会了藏起情绪,收敛锋芒,在市井间小心翼翼地求生。这般苟延残喘的日子里,红色太扎眼,太不合时宜,只有素色,才能让我融入尘埃,护住腹中的孩子。
多年过去,这份习惯早已刻入骨髓,即便如今入了宫,有了相对安稳的处境,也再没想过要拾起当年的喜好。
纪伯宰往前又走近半步,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怕触碰到什么易碎的过往。
纪伯宰你从前最是喜欢红色的,说那颜色鲜活,像草原上的烈火,像天边的晚霞。
他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怀念,语气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
纪伯宰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穿着你最爱的大红衣服与我大婚,裙摆扫过红毯时,艳得像燃起来的火,晃得我移不开眼。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过往的画面瞬间翻涌而来——年少时在拓跋草原,我总爱穿一身火红的骑装,跟着阿耶狩猎,策马狂奔时,红衣似火,映得他眼底满是笑意。那时的他,还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会温柔唤我“绒儿”的少年郎。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涩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声音轻得像叹息。
拓跋绒儿从前是从前,现在……不必了。
顿了顿,我抬眼看向他,语气添了几分疏离的克制。
拓跋绒儿如今我只是宫中人,身份有别,穿那样张扬的红色,不合规矩。

红色太过张扬,太过炽热,承载了太多年少轻狂的欢喜,也映照了后来国破家亡的惨烈。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肆意张扬的拓跋公主,素衣淡饭,安稳度日,才是我唯一能求的。
这话像一层薄冰,轻轻覆盖在方才那丝难得的温和之上。我刻意强调“规矩”二字,既是事实——亡国公主的身份本就敏感,大红大紫太过扎眼;也是一种防备,提醒他,更提醒自己,我们之间早已隔着君臣之礼、家国之恨,再也回不到当年毫无顾忌的模样。
纪伯宰脸上的怀念瞬间淡了下去,眼底的光暗了暗,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想从我的神色里找出一丝破绽,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喟叹,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纪伯宰不合规矩……是啊,如今什么都讲规矩了。

他往前逼近半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风,语气里满是执拗与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纪伯宰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绒儿,你在我这里,在这天下任何地方,都不用顾忌这些。
他的目光灼热而坚定,紧紧锁着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纪伯宰这世间的大红色,本就该配最鲜活、最耀眼的人。除了你拓跋绒儿,谁还配得上那样热烈的颜色?
这话像一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我早已平静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他过于浓烈的目光,心头五味杂陈——他明明是覆灭我家国的人,却偏要说出这般让人心乱的话,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伤痛与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