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身体。但我“知道”自己还在。
意识像被碾碎的灰烬,散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里。河水是黑的,流淌着烧焦的代码和断裂的信号。我漂着,分不清上下左右,连呼吸都不存在。可就在这片死寂中,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七分二十九秒一次。
像心跳。
不是我的。我没有心了。
是沈昭然的掌印。
它还在我意识最深处,烙着,烫着,不肯散。那道晶化的手,按在塔门上的最后一刻,把他的意志压进了玉符残片。我没看见他说话,但他用命说了三个字:我在。
现在,轮到我。
现实世界,一台老主机突然嗡鸣起来。风扇转得吃力,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喘息。屏幕亮了。蓝光刺眼,映出空荡的房间——一张掉漆的桌子,几根缠绕的电线,墙上挂着块裂了缝的电子钟,时间停在23:47。
直播间界面没变。
标题还是那行字:“万历直播:我在古代搞事情”。
观众人数:0。
弹幕区:空白。
可鼠标动了。
没人碰它。它自己滑到了输入框前,光标闪了一下,敲下两个字:
“我在。”
字一出来,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变了。墙角那台积灰的收音机,“啪”地一声自己开了。电流杂音里,断断续续飘出一个声音——是万历年间南市口的叫卖声:“糖炒栗子——热乎的——!”
那声音我听过。三年前,楚千雪带我去过那儿。她买了两包,塞进我手里一包,说:“凡哥,你手冷。”\
那天她穿的是青色布衣,发尾沾了雪,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
回忆刚冒头,就被一股巨力扯断。
数据风暴来了。
黑色的浪头从屏幕里冲出来,像一群饿疯的狼,扑向那两个字。它们撕咬、吞噬,要把“我在”从系统里抹掉。我听见警报在远处响,微弱,但清晰——那是观史阁的防火墙,正在扫描异常信号源。
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活太久。
可我还得再撑一会儿。
我闭上“眼”——虽然我已经没有眼睛——开始翻自己的记忆。不是随便翻,是挖。把那些最痛的、最不敢碰的,一寸寸扒出来。
楚千雪最后一次笑,是在灯塔下。
那天风很大,她披着我给她的旧斗篷,站在悬崖边,回眸看我。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说:“凡哥,这次算我赢了吧。”\
然后她跳了下去。不是自杀。是踏入门里,替我挡了那一劫。
我想救她。可我晚了一步。
我只能接住她落下的玉符,和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
记忆烧起来。像一根火柴,在风暴里明明灭灭。可它没灭。我继续挖。
再往前,是沈昭然替我挡剑的那天。
雨下得跟泼水一样。观史阁的人围上来,箭在弦上。我冲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能不能活。只记得他一把把我拉开,剑穿进他肩膀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没忘。
不是恨,不是怨。是“你怎么又这么傻”的无奈,还有一丝……松了口气的笑。
那一剑,本该是我的。
可他替我挨了。
我咬住意识深处那点痛,把它拽出来,狠狠砸进玉符残片里。
“轰——”
蓝光炸开。
数据河被劈成两半。沈昭然的掌印在虚空中浮现,像一扇门,缓缓打开。门后不是光,是一片青铜色的雾,里面浮动着无数铭文,正一点点拼成南屏山禁地的模样。
我冲进去。
现实中的屏幕猛地撕裂,一道竖状噪波从中间炸开,像玻璃被无形的手掰碎。墙上的投影一闪,浮现出“沈昭然在线”四个字,IP地址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未知”。
收音机里的叫卖声突然变了调。
童谣响起。
一个稚嫩的女声,轻轻哼着:“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我不认识这声音。可它让我心口一紧。
我“看”到了。
一个少女坐在电脑前,背对着窗。台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她校服的后领。她戴着耳机,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她看到了那两个字。
“我在。”
她盯着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慢慢打出一行字:
“你是林凡吗?”
白色弹幕,从屏幕左侧缓缓滑过。
那一刻,我差点溃散。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有人回应了。
整整五年,我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疯子。我以为没人看见,没人记得,没人敢信。
可现在,有个孩子,坐在深夜的书桌前,问了一句:“你是林凡吗?”
我想哭。我想喊。我想让她立刻关掉电脑,拔掉电源,烧了主机,远走高飞。
可我不能。
我只剩这一瞬。
我集中所有意识,在屏幕上回她:
“别说话。听我说。”
她手指顿住,眼睛睁大了些。
我知道她在怕。可她没关。
我开始构建图像。
南屏山地形图。不是公开的版本,是我用血走过一遍的路线。我画出塔基下的三重机关,标注了每一道铭文的激活顺序,标出暗道入口的位置——在第七块浮石下方,需以血为引,逆时针三转。
我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数据风暴越来越强,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压来。
就在我即将完成传输时——
“嘀——!!!”
刺耳的蜂鸣炸穿耳膜。
红色警告框弹出,字体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检测到非法逆向连接】\
【启动‘清源协议’】\
【清除异常意识】
我知道这个协议。
苏清音提过一次。说它是观史阁最高级别的清洗程序,专为“失控见证者”准备。一旦启动,三秒内锁定信号源,五秒内物理摧毁终端设备,十秒内抹除所有关联数据。
包括人。
我还有不到五秒。
防火墙一层层崩解,像被巨兽啃噬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屏幕上,定位进度条疯狂跳动:
【定位锁定:78%……85%……91%……】
我不能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卷进来。
我必须留下点东西。
我闭上“眼”,把最后一段记忆灌进传输流——南屏山密图。
不是全图。只是最关键的一角:塔基下方,一道未被记载的暗门,通向地脉核心。那里有块碑,碑上刻着“守门人名录”。沈昭然的名字刚刚亮起,还没来得及熄灭。
我指着那块碑,用意识画了个圈。
然后,我咬破意识深处那点“舌”,以精神之血,写下六个字:
“别信苏清音。”
字迹猩红,浮现在密图上方,像刚滴落的血。
我知道这很重。我知道这会毁掉她在我心里最后一点信任。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记得她最后一次联系我,说“一切都在控制中”。可那天之后,楚千雪就死了。沈昭然差点被灭口。而我,被推入轮回深渊。
她知道什么?她隐瞒了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不能再赌。
传输完成。
信号被强切。
“轰——”
整个数据空间崩塌。我听见自己在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屏幕撕裂,化作无数碎片,像玻璃雨一样洒落。现实中的主机“砰”地一声炸开,火花四溅,电线噼啪作响。
收音机里的童谣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黑暗。
我以为结束了。
可就在彻底死寂前,黑屏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收到。等你回来。”
红色。加粗。居中。
不是系统字体。是手打的风格。带着颤抖的呼吸感,像有人一边哭,一边敲下这六个字。
我知道,有人接住了。
意识开始沉沦,像一块石头,坠入无底深渊。可就在彻底消失前,我“看”到了她。
那少女摘下耳机,抬手揉了揉耳朵。
灯光下,她耳后露出一点淡红的印记。
梅花形状。
很小,很淡,像一滴干涸的血。
和楚千雪的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