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安稳的光景,已持续数日。
自从那日应允萧念安同住,这孩子便彻底赖在了他身边,白日黏着,夜里抱着,赶都赶不走。柳靖棠虽依旧冷淡,却也渐渐习惯了身侧这份温热的牵绊,不再像从前那般排斥。
“王爷……”
门外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不敢大声,却又不得不报。
柳靖棠翻书的手一顿,淡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萧念安:“何事?”
“回王爷,三太子殿下……在演武场练剑时,不慎被剑刃划伤,伤了手臂,流了许多血,奴才们不敢擅自处理,特来禀报王爷。”
下人话音刚落,柳靖棠手中的书卷便轻轻合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他缓缓放下书,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试图将萧念安抱着自己腰的手轻轻挪开。
可萧念安睡得正沉,抱得极紧,迷迷糊糊间只嘟囔了一句“皇叔别走”,反而抱得更紧了。
柳靖棠无奈,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安抚:“乖,松开,我去看看萧然。”
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萧念安这才缓缓松开手,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却依旧朝着柳靖棠的方向,像是生怕他消失一般。
柳靖棠起身,随手拢了拢松垮的衣袍,长发未束,随意垂落,神色依旧淡漠,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急切。他快步走出寝房,径直往西跨院的演武场而去。
演武场上,萧然正单膝跪在地上,玄色劲装的衣袖被划破,右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衣袖,滴落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紧紧咬着牙,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冷汗,却始终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寒竹。周围的下人急得团团转,却不敢上前,只能焦急地等候。
萧然自小练剑,磕磕碰碰是常事,再重的伤都从未哼过一声,更从未掉过一滴泪。在所有人眼里,三太子萧然是最沉稳、最坚强的,是流血不流泪的铮铮少年。
可今日,当柳靖棠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入口时,萧然一直强撑着的心神,瞬间崩塌。
他猛地抬头,看向柳靖棠,眼眶瞬间泛红,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地面的血迹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那是萧然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怕。怕皇叔生气,怕皇叔失望,怕自己连练剑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不配待在皇叔身边。
柳靖棠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他流血的手臂,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滚落的泪水,眉尖微蹙,没有说话,周身气息却沉了几分。
萧然看着他沉冷的脸色,哭得更凶,却依旧强忍着呜咽,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愧疚:“皇叔……我错了……我不该受伤……我没用……”
他一边哭,一边想撑着起身,却因失血过多,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柳靖棠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避开伤口,动作不算温柔,却格外有力。他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起来。”
萧然依言起身,眼泪依旧不停滚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首站在他面前,不敢抬头。
柳靖棠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跟我回主院。”
萧然一愣,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错愕,眼泪都忘了掉:“皇叔……”
“你的伤,我亲自处理。”柳靖棠转身,语气平淡,“以后,你和我住。”
一句话,让萧然彻底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和皇叔住?
他一直羡慕萧念安能日日陪在皇叔身边,能睡在皇叔榻侧,能时时刻刻陪着皇叔,却从不敢奢求,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他以为,自己只能远远守着,只能每日请安,只能默默陪伴。
可现在,皇叔说,让他和自己住。
柳靖棠没有回头,只是缓步往前走,声音淡淡传来:“自己照顾不了自己,就留在我身边,我看着你。”
不是斥责,不是惩罚,是全然的纵容与守护。
萧然站在原地,看着柳靖棠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是因为自责,而是因为满心的欢喜与感动。
他快步跟上,紧紧跟在柳靖棠身后,像找到了归宿的孩子,再也不愿离开。
回到主院,柳靖棠让下人取来金疮药与纱布,亲自坐在桌边,给萧然处理伤口。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没有半分平日的冷淡。
萧然坐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长发,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满心的暖意与依赖。
“以后练剑,不准再这般鲁莽。”柳靖棠一边包扎,一边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叮嘱,“伤了自己,事小,误了正事,事大。”
“是,我记住了。”萧然立刻应声,声音坚定,再也没有半分哭腔。
柳靖棠包扎好伤口,放下药瓶,抬眼看向他,眸色清淡:“收拾东西,搬过来。主院有空房,就在我隔壁。”
“是!谢皇叔!”萧然立刻起身,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一旁的萧念安不知何时醒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却没敢反驳,只是小声嘟囔:“皇叔偏心……又多了一个人跟我抢皇叔……”
柳靖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再多嘴,你也搬出去。”
萧念安立刻捂住嘴,不敢再说话,却偷偷瞪了萧然一眼,满眼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