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

夜色浸满靖王府，廊下灯笼昏黄，映得满地桂影疏疏落落。

柳靖棠卸了外衫，只着一身松松的白绫寝衣，长发散落在肩头，正坐在窗边，借着烛火翻看兵书。他身姿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浅淡光影，明明是极柔和的光，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暖意。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连鞋都没敢穿，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生怕惊扰了窗边的人。

是萧念安。

他刚被宫人从东宫送回来，小脸还带着几分奔波的倦意，却依旧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向柳靖棠，脚步轻得像猫，一点点挪到他身边。

柳靖棠翻书的手顿都没顿，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漠，带着几分不耐：“站在那儿做什么，像个贼。”

萧念安立刻停下脚步，乖乖站定，小手攥着衣角，小声喊：“皇叔……”

柳靖棠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少年穿着一身柔软的寝衣，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眉眼温顺，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可怜又可爱。

“有事？”他语气依旧冷淡，却没赶他走。

萧念安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小脸看向他，声音软糯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皇叔，以后……以后我都能和你一起睡吗？”

他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太久。从记事起，他就想黏着皇叔，想睡在皇叔身边，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皇叔。之前偶尔留宿，都是软磨硬泡才换来，他怕这只是暂时的，怕皇叔哪天就把他赶回去，再也不让他留下。

柳靖棠看着他满眼的期盼，看着他紧张得攥紧衣角的小手，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本就喜静，一人独居惯了，身边多个人，总归是麻烦。萧念安又黏人，夜里睡觉不老实，总爱往他怀里钻，扰得他睡不安稳。

可看着少年这副模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依赖与忐忑，像生怕被抛弃的孩子，他到了嘴边的拒绝，竟有些说不出口。

萧念安见他不说话，心里越发紧张，眼眶微微泛红，又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声音带着哭腔：“皇叔，我很乖的，我夜里不踢被子，不吵你，还能给皇叔暖脚……你就让我留下好不好？”

“我不想回东宫，东宫好大，好冷，没有皇叔，我睡不着……”

他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小，满是委屈。

柳靖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不过是多一个人，左右王府冷清，有个黏人的小家伙陪着，也不算坏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应允：“随你。”

简单两个字，却让萧念安瞬间喜极而泣，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立刻扑上去，小心翼翼地抱住柳靖棠的胳膊，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袖，笑得眉眼弯弯：“谢谢皇叔！谢谢皇叔！”

柳靖棠被他抱得身子一僵，想推开，却终究没动，只是冷冷道：“安分点，别闹。”

“我不闹！我特别乖！”萧念安立刻松开手，乖乖站在一旁，笑得一脸灿烂，满心欢喜。

柳靖棠没再理他，继续低头看书，只是翻书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萧念安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也不打扰，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皇叔清绝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长发，嘴角一直挂着满足的笑，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身影，一静一动，一冷一暖，在昏黄的夜色里，格外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柳靖棠合上书卷，起身准备歇息。

萧念安立刻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铺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柳靖棠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留出外侧的位置。

萧念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乖乖躺在外侧，不敢往里面靠，生怕惹皇叔不高兴，却又忍不住，一点点往他身边挪，直到能感受到皇叔身上传来的淡淡凉意，才停下动作，满足地闭上眼。

柳靖棠躺在床内侧，感受着身侧少年人温热的气息，还有时不时蹭过来的小脑袋，周身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朝堂纷争，不再去想萧愿安的纠缠，不再去想那些算计与凉薄，只觉得，这样的夜晚，似乎也不算难熬。

“皇叔。”萧念安小声喊，声音软糯，带着睡意。

“嗯。”柳靖棠淡淡应了一声。

“有皇叔在，真好。”萧念安蹭了蹭他的胳膊，声音越来越轻，“以后我要一直陪着皇叔，永远都不分开。”

柳靖棠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月光，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

永远？

这世间，哪有什么永远。

他这一生，无心无情，本就孑然一身，只是被这几个孩子，一点点缠上，甩不开，也躲不掉。

罢了。

长夜漫漫，有个黏人的小家伙陪着，至少，不会那么孤单。

萧念安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小手紧紧抓着柳靖棠的衣袖，嘴角挂着甜甜的笑，睡得安稳又踏实。

柳靖棠轻轻抬手，帮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