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秋。

皇城的桂花开得泼天漫地，香风卷着金红落瓣，飘进最深处那座几乎与世隔绝的靖王府。

府门常年落锁，院内不闻人声，唯有一棵老桂树，守着一方清冷天地。

柳靖棠就斜倚在桂树下的软榻上，一身月白常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瘦的锁骨。长发未束，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大半青丝垂落，铺散在榻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今年三十有四，岁月似乎格外偏心，未曾在他脸上刻下半分沧桑，只将那份清绝冷艳打磨得愈发入骨。长眉微挑，眼尾轻扬，明明是慵懒卧姿，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漂亮得近乎妖异，又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玉。

此刻，他正闭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气息寒凉，连周遭飘香的桂花，似乎都被冻得失了几分甜意。

“皇叔——！”

一声清亮又带着黏腻的呼喊，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四太子萧念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身鲜亮锦袍，眉眼弯弯，脸上挂着毫无保留的依赖。他径直扑到软榻边，伸手就去抱柳靖棠的胳膊，小半个身子都挂了上去，像只黏人的小兽。

“皇叔，我今日下了学就来看你了，你都不回宫看我。”萧念安蹭着他的衣袖，语气委屈，“父皇又催我回府住，我才不要，我就要跟皇叔同居！”

柳靖棠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懒怠，带着几分不耐：“松手。”

“不松！”萧念安抱得更紧，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除非皇叔答应我，让我搬进来住。”

柳靖棠没理他，抬手轻轻拂开他的手，动作不算用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疏离。他坐起身，松垮的衣袍滑落肩头，露出一片白皙肌肤，却无半分旖旎，只剩清冷。

“府里清净，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像碎冰相击，“回你的东宫去，别在这儿聒噪。”

萧念安撇撇嘴，却不敢真的惹他生气，只能乖乖松开手，蹲在榻边，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皇叔什么时候陪我吃饭？就我们两个，不要父皇，不要其他哥哥。”

柳靖棠垂眸，看着他这副黏人模样，眸色微动，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萧念安，还有二太子萧郁安，三太子萧然，都是当年那场大火后，萧愿安登基，一股脑塞给他的。皇后生了，皇帝嫌麻烦，直接丢到他面前，美名其曰“皇叔性子静，适合教养皇子”，实则就是不想带孩子，把麻烦全甩给了他。

他懒得争，懒得拒，扔过来，便收下。

萧念安黏人，整日追着他要同居；萧郁安乐观开朗，见谁都笑，满心满眼都是宫外的姑娘；萧然高冷寡言，整日抱着一把剑，除了练剑便是沉默，却唯独听他的话。

三个孩子，三种性子，却都被他养得妥帖，也都打心底里依赖他。

唯独太子萧景禾。

那个被萧愿安亲自养在宫中、最为看重的太子。

冷漠，寡言，心思深沉，从不像其他皇子那般黏人，却总在不经意间，用一种炽热得近乎偏执的目光看着他。

柳靖棠不是不知。

他清楚得很，萧景禾对他的心思，那点藏不住的爱慕，他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他从不在意。

在他眼里，萧景禾也好，萧念安兄弟也罢，甚至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萧愿安，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是他当年血洗深宫、活下来后，用来稳住这天下、也稳住自己的筹码。

他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喜欢看着这些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尤其是萧景禾。

明知他把他当棋子，明知他心冷如铁，却依旧飞蛾扑火般靠近，那份偏执的爱意，让他觉得有趣，也让他觉得，这颗棋子，用得格外顺手。

“皇叔，你在想什么？”萧念安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打扰了他。

柳靖棠收回思绪，淡淡道：“没想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王爷，陛下驾到。”

萧念安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嘟囔道：“父皇怎么来了，真扫兴。”

柳靖棠却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依旧斜倚在软榻上，松松垮垮，散漫至极，毫无半分见君的恭敬。

朱门被推开，萧愿安一身龙袍，缓步走了进来。他已过而立，身姿挺拔，面容威严，只是看向柳靖棠的目光，却复杂难辨，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深藏的不甘。

他看不惯柳靖棠这副散漫无礼、目无君上的模样，更看不惯他对自己永远冷冰冰的态度，可偏偏，他离不开他，也舍不得动他。

当年雪夜，他没看清那道弑君背影，却在后来的岁月里，一点点确认了那人是谁。可他什么都没做，反而给了他无上尊荣，给了他靖王府，给了他教养皇子的权力，甚至纵容他对自己呼来喝去、随意谩骂。

因为是他，因为是那个在他最绝望时，给过他一丝暖意的柳靖棠。

“又在偷懒。”萧愿安走到榻边，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无奈，“念安也在，正好，朕有件事跟你说。”

柳靖棠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有话快说，别扰了我清净。”

这般对皇帝说话，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他柳靖棠敢。

萧愿安早已习惯，也不恼，径直道：“景禾近日身子不适，你入宫去看看他。”

柳靖棠眉尖微挑，语气懒怠：“太子殿下自有太医照料，与我何干？”

“他谁都不见，只肯见你。”萧愿安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靖棠，你该清楚，景禾对你，不一样。”

柳靖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清浅，却带着几分玩味与凉薄。

他当然清楚。

清楚萧景禾的深情，清楚他的偏执，清楚他明知是棋子，却依旧甘之如饴。

“清楚又如何？”柳靖棠淡淡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棋子罢了，难不成，朕还要对他假以辞色？”

他故意称“朕”，挑衅意味十足，丝毫不把萧愿安放在眼里。

萧愿安脸色微沉，却终究没发作，只是看着他，沉声道：“柳靖棠，别太过火。”

“过火？”柳靖棠轻笑一声，声音清冽，带着几分嘲讽，“陛下当年把孩子都扔给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过火？如今倒是来管我了？”

“我告诉你萧愿安，看你不爽，我便骂，看你不顺眼，我便不理，你若敢拦我，”他抬眼，眸色骤然变冷，如刀锋般锐利，直直看向萧愿安，“大不了，再闹一次天翻地覆。”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也带着只有两人知晓的过往。

萧愿安身子一僵，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寒意，终究是败下阵来，语气软了几分：“朕不是拦你，只是……罢了，你若不愿去，便不去吧。”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逼他。

柳靖棠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他，一副逐客的姿态。

萧愿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蹲在一旁不敢说话的萧念安，终究是转身，缓步离开了靖王府。

朱门再次合上，将帝王的身影隔绝在外。

庭院重归寂静，桂香依旧。

萧念安这才敢凑上来，小声道：“皇叔，你好厉害，连父皇都怕你。”

柳靖棠没睁眼，语气淡漠：“他不是怕我，是怕麻烦。”

怕麻烦，也怕失去他。

这点，柳靖棠看得透彻。

他斜倚在软榻上，感受着秋风拂过，长发轻扬，松垮的衣袍下，身形清瘦却挺拔。

眼底淡漠无波，心中却一片清明。

萧愿安的纵容，萧景禾的深情，萧念安兄弟的依赖，都不过是他掌控这天下的筹码。

他是柳靖棠，是当年血洗深宫的修罗，是如今闲散清冷的靖王。

谁也别想掌控他，谁也别想束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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