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卷着碎雪,刮过宫墙檐角,发出细碎的呜咽。柳靖棠从凤仪宫缓步退回东宫偏院,垂在身侧的手始终攥得紧实,指节泛着青白。皇后那句“我助你”还在耳畔回响,像一簇微火,落在他冰封的心间,明明微弱,却偏生烫得人发慌。
他不敢全然信,却也无法全然不信。这深宫如泥潭,他孤身一人,连立足都难,若真有一丝助力,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也得伸手接住。
刚踏入偏院,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软软的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力道大得几乎要揪皱那身粗布杂役服。柳靖棠垂眸,便见最小的皇子仰着圆脸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小嘴巴抿着,带着几分委屈的黏人。
这孩子尚在蹒跚学步,话还说不周全,却唯独爱黏着他,旁人谁抱都不肯,只认准了他。柳靖棠素来冷硬的心肠,对着这团软糯的小团子,也生不出半分驱赶的心思,只微微弯腰,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腋下,将人抱了起来。
孩童立刻搂住他的脖颈,小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发出满足的咿呀声,温热的呼吸洒在他冰凉的皮肤上,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寒意。柳靖棠抱着他,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格外稳妥,脚步轻缓地走到廊下,将人放在铺着软毯的坐榻上,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发顶。
“安分些。”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对旁人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孩童似懂非懂,只笑着伸出小手,去抓他垂落的发丝。柳靖棠没躲,任由那软软的小手攥住自己的头发,目光落在孩童天真无邪的脸上,眸色沉沉。这是仇人的子嗣,本该是他恨之入骨的存在,可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他却生不出半分恨意。
罢了,孩子无辜,与他的仇恨无关。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孩童特有的轻快,却又透着几分刻意的沉稳。柳靖棠不用回头,便知是那个性子最跳脱的皇子,整日里围着他转,问东问西,聒噪得很,却也从未为难过他。
“你方才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一会儿。”少年皇子走到他身边,仰着头看他,眉眼弯弯,满是好奇,“是不是宫里的贵人找你啦?”
柳靖棠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垂首应道:“不过是奉了差遣,去别处做事。”他不愿多言,语气淡得像水,摆明了不想多说。
少年皇子也不恼,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只凑到他身边,看着坐榻上的小团子,笑嘻嘻道:“弟弟又黏着你,真是偏心。”说着,伸手想去戳小团子的脸颊,却被柳靖棠淡淡瞥了一眼,手顿在半空,悻悻收了回来,吐了吐舌头。
不远处,另一个稍大些的皇子正握着木剑,在庭院里练剑,招式生涩却格外认真,眼神冷峻,从头到尾都没往这边看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柳靖棠的目光扫过他,只停留一瞬便收回,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模样。
而那个性子最冷漠、最得圣意的大皇子,正坐在廊下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似乎察觉到柳靖棠的目光,抬眼看来,四目相对,少年的眼神冰冷锐利,没有半分温度,柳靖棠平静地移开视线,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敬。
偏院里,几个孩子各有各的模样,或黏人,或活泼,或冷峻,或冷漠,柳靖棠守在一旁,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却又在不经意间,将所有人的动静都纳入眼底。他知道,这些孩子是帝王的子嗣,是东宫的主子,也是他在这深宫中,唯一能靠近权力中心的契机。
皇后愿助他,可皇后的助力,终究隔着一层。他要做的,是在这偏院里站稳脚跟,摸清东宫的一切,积攒自己的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也能在日后的复仇路上,多一分胜算。
“你站着不累吗?”忽然,那个冷漠的大皇子放下书卷,开口问道,声音稚嫩,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柳靖棠垂首:“奴才不累,伺候主子是应该的。”
“过来。”大皇子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语气平淡,却没有拒绝的余地。
柳靖棠依言走过去,在他身侧半步外站定,依旧垂首。大皇子抬眼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精致却苍白的脸上停留许久,又看向他那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忽然问道:“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柳靖棠心中微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奴才不过是个杂役,谈不上厉害。”
“不对。”大皇子摇摇头,眼神笃定,“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普通人。”他虽年纪小,却心思敏锐,看得出柳靖棠周身的气质,绝非寻常杂役所有,那是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哪怕被碾碎了,也依旧藏着锋芒。
柳靖棠没有接话,只是沉默。有些事,不必说,也不能说。
大皇子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重新拿起书卷,却没再看,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庭院的积雪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廊下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团子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和练剑少年挥剑的轻响。柳靖棠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心中却在暗暗盘算。皇后的助力,东宫的契机,还有这些看似懵懂,却各有心思的皇子,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要一步步走,一步步筹谋,不急不躁,静待时机。
雪又开始落了,碎碎的雪沫飘进偏院,落在肩头,冰凉一片。柳靖棠微微抬眼,看向宫墙之外的方向,眸色冰冷如刀。
帝王,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深宫,这天下,终将因我,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