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雪化了又积,柳靖棠在偏院当差已有半月。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伺候着几位年幼的皇子,话少手勤,从不多言,也从不多看,像一株扎根在角落的寒竹,沉默,却自有风骨。
这日午后,他正蹲在廊下擦拭那柄小皇子的木剑,指尖被木刺扎得生疼,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拔去,继续动作。忽然,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官缓步走来,神色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柳靖棠,皇后娘娘传你,随我来。”
柳靖棠手中的动作一顿。
皇后?
他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起身垂首:“是。”
他不知皇后为何突然传召自己,一个罪臣之子,本不该入得了中宫之主的眼。可圣驾在前,皇后之令,他无从拒绝,只能跟着女官,穿过层层宫阙,走向那座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凤仪宫。
凤仪宫远比东宫更肃穆,殿内燃着暖炉,熏香袅袅,却依旧压不住那股冰冷的规矩与压抑。柳靖棠低头跟着女官走进正殿,不敢抬头打量,只恭敬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平静无波:“奴才柳靖棠,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内寂静,只有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
许久,上方才传来一道温和却带着淡淡疲惫的女声:“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娘娘。”柳靖棠依言起身,依旧垂首,目光只落在身前的青砖上,身姿挺直,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皇后坐在凤椅上,一身雍容宫装,眉眼温婉,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她看着下方垂首而立的少年,目光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才十二岁,却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事,被囚冷院,又贬为杂役,本该是最鲜活的年纪,眼底却只剩寒冰与死寂,连一丝少年人的朝气都寻不见。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皇后轻轻抬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连近身的女官都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整座凤仪宫,隔绝成一个只有两人的密闭空间。
柳靖棠的心脏,猛地一紧。
屏退左右,单独召见,皇后到底想做什么?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时刻保持着警惕。在这深宫中,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或单独约谈,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皇后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看着他下意识防备的姿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直戳人心:“柳靖棠,你抬起头来。”
柳靖棠犹豫片刻,终究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片漠然的清冷,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却也太冷,太沉,像结了万年寒冰的深潭,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恨意。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柳靖棠耳中:“靖棠,你想逃吗?”
逃?
柳靖棠的眸色,微微一动。
他看着皇后温和却带着探究的眉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淬着浓烈的恨意:“逃?”
“这深宫如铁笼,这天下如罗网,我能逃到哪里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口中的“他”,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柳靖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皇后,没有半分卑微与怯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逃。”
“我要杀了他。”
杀了那个毁了他全家,毁了他一生,将他推入地狱的帝王。
这句话,太过大逆不道,太过惊世骇俗,若是被旁人听见,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可柳靖棠说出来时,却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冷”一般,眼底只有决绝,没有半分畏惧。
他早已一无所有,连性命都不在乎,又何惧一死。
皇后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看着他小小年纪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仇恨,心中那根尘封已久的弦,猛地被触动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她本是江南望族之女,温婉娴静,本该嫁得良人,安稳一生。却因一道圣旨,被迫入宫,成为这深宫之中的金丝雀,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失去自由,失去自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亲自抚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走,被帝王随意安排。
她恨过,怨过,也曾想过逃离,可她逃不掉,只能在这深宫中,忍辱负重,步步为营。
眼前的柳靖棠,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当年的不甘与痛苦,也照出了这深宫之中,所有被皇权碾碎的可怜人。
同样的身不由己,同样的血海深仇,同样的,逃不掉。
皇后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湿意,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看着柳靖棠,看着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少年,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好。”
“你不逃,我助你。”
柳靖棠猛地一怔,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
他看着皇后,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共情,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以为,皇后会怒斥他大逆不道,会下令将他处死,会将他当作一颗棋子利用。却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助他?
助他杀了帝王?
皇后看着他错愕的模样,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我与你一样,困在这牢笼里,恨他入骨。”
“你要复仇,我要解脱,我们目标一致。”
“我助你,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共谋。”
柳靖棠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错愕褪去,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拒绝。
在这深宫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皇后此刻的眼神,如此真诚。
皇后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没有催促,只是淡淡开口:“你不必急着答复。”
“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作是我,我也不会信。”
“但你记住,从今往后,凤仪宫,是你在这深宫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只要你需要,我便会出手。”
柳靖棠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奴才,记下了。”
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却已是他此刻,最大的回应。
皇后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下去吧,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柳靖棠再次躬身,转身缓步退出正殿,没有回头。
厚重的殿门再次合上,将两人的身影,隔绝在两个世界。
柳靖棠走在回宫的宫道上,寒风卷着雪沫,吹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皇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冰封的心湖。
有人与他一样,恨着那个帝王。
有人,愿意助他复仇。
这深宫之中,似乎不再只有他一人,在黑暗中独行。
柳靖棠抬头,看向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眼底的寒冰,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不知道,这场共谋,会带他走向何方,是复仇的彼岸,还是更深的地狱。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心中愈发坚定。
而凤仪宫内,皇后坐在凤椅上,看着窗外的飞雪,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皇后,她要为自己,为孩子,为所有被皇权碾碎的人,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