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篇60

大婚仪仗行至乾东城门，缓缓停驻。

城门之外秋风轻拂，卷动路边草木，也吹起了仪仗队两侧的大红喜旗。

百里侯府的车马尽数停在道旁，司空长风与南宫春水并肩立在侯府人身后，所有人都驻足于此，止步不前。

“爷爷，阿爹，阿娘，哥哥。”百里玉颜抬手轻轻扶住沉重的凤冠，缓步自喜轿旁上前一步，“往后我再回来看你们。”

百里洛陈微微颔首，“好孩子，不必挂牵家中，何时归来，家门常为你敞开。”

温珞玉早已红了眼眶，指尖死死攥着袖口，强忍翻涌的酸涩，“在王府好好生活，善待自身，莫要受了委屈。若是想家，便捎信回来，爹娘永远盼着你。”

百里成风搂着温珞玉，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望着百里玉颜的眼底浮着一层沉沉的柔意，“你母亲说得是。遇事多思量，不必事事勉强自己。”

百里东君站在父母身侧，两手不自觉攥紧，少年飞扬的锐气敛得干干净净，“阿颜，别忘了，还有哥哥……无论出什么事，传一封信，我便会赶去天启。”

百里玉颜听着一句句叮嘱，凤冠上的珠串簌簌晃动，眼眶早已蒙上水汽，“我都记下了，爷爷，阿爹阿娘，哥哥，你们放心！”

萧若风上前半步，稳稳护在她身侧，向着百里洛陈、百里成风夫妇，还有百里东君，郑重长揖，“岳父岳母，爷爷，小师弟，我必护颜儿周全，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好！还请琅琊王记住你今日所说的一切。”百里洛陈看着萧若风一字一句，说的异常认真，“若是有一天你说到做不到，我必携百千铁骑亲自去天启接颜儿回家。”

“侯爷放心，不会有这一日的。”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片刻，一道温润淡然的嗓音轻轻响起，化解了这份沉沉的压迫。

“侯爷。”南宫春水上前一步，“我这徒弟虽说不上有多好，但他认准了一个人，此生只会对一个人好，你放心就是了。”

百里洛陈眼底的沉凝终于缓缓散去几分，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他看向身姿端方、目光赤诚的萧若风，又看了看身侧眉眼温柔、满眼皆是良人的自家孙女，心底那最后一丝顾虑，终是缓缓落地。

南宫春水朝百里东君伸出了手，“东君把酒拿来。”

百里东君眉眼之间略显无奈，“知道了，师傅。”他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交到南宫春水手上。

南宫春水接过酒葫芦，指腹轻旋开盖，清冽酒香瞬间随风漫开，“老七，今日师傅也算喝过你二人的喜酒，惟愿你夫妇二人从此以后相互扶持，白头偕老。”

萧若风执住身侧百里玉颜的手，十指相扣，牢牢握紧，“多谢师傅，师傅也要保重！”

百里玉颜眉眼弯弯，眼底水光温柔，轻轻颔首，“多谢李先生。”

司空长风朗声一笑，破开微凉离绪：“吉时不等人，该启程了，望小先生和百里小姐锦绣成双，岁岁圆满。”

笙管喜乐应声而起，调子较之方才又扬了几分，压过城门边秋风的呜咽。

百里洛陈缓缓抬手，朝仪仗领头的礼官微微示意。

“启程——”礼官长声唱喏。

萧若风侧身，低声对百里玉颜道，“颜儿，上轿吧。”

百里玉颜轻轻“嗯”了一声，垂着眼，凤冠上珠串随着动作叮咚轻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口站着的一家人：须发苍苍的爷爷，眼眶尚红的爹娘，还有那个自小护着她的哥哥。

百里东君对着她，悄悄扬了扬下巴，“别怕。”

她弯了弯唇角，敛住眼底湿意，由喜娘小心搀扶着，弯腰踏入铺着大红锦垫的喜轿。轿帘缓缓落下，隔开了她与侯府众人的视线。

萧若风目送她入轿，翻身上了身侧备好的骏马，一身玄红喜服衬得身姿清挺。他勒住马缰，最后向着百里洛陈一行，再一次深深拱手。

铜锣响，彩旗动。长长的大婚仪仗重新缓缓开动，轿夫脚步平稳，鼓乐连绵不绝，一行人沿着长街，向着天启的方向行去。

路上奔波了几日，今日终于到了天启。

琅琊王府，朱红府门大开，悬满大红绸幔，檐角铜铃都系着喜绦，风一过，叮当声混着府内喜乐，洋洋洒洒漫出数条长街。琅琊王府今日红得灼眼，廊下宫灯成双，阶前铺着厚厚的红毯，自府门一路直延至正厅。

百官分列两侧，敛声静立，无人敢高声言语。只因那上座主位旁，明黄衣袍垂落，太安帝亲自驾临，神色温和，目光落在厅外，静候新人入府。

乐声陡然一转，愈发悠扬。

百里玉颜一身大红翟衣，凤冠沉重，珠翠垂在眼前，朦胧了视线。她指尖轻轻攥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握在萧若风掌心 他侧头，隔着层层珠旒望向身侧的少女。

“咳咳咳~”萧若瑾看着萧若风这幅不值钱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该拜堂了。”

胡错杨站在萧若瑾身旁，目光落在红毯中央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郎似芝兰玉树，温雅端凝，风骨卓然；女如皎月明珠，娉婷温婉，风华绝代，眼底含着真切的赞叹。

被哥哥出声点破，萧若风耳尖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薄红，“颜儿，我们行礼。”

一旁的礼官早已经备好仪程，见状立刻挺身向前，袖摆一扬，扬高清朗声调，正要唱诵拜堂吉言。

可高亢的唱喏声尚未出口，王府外忽然传来层层递进的通传声，雄浑庄重，瞬间压过厅内所有笙歌笑语，“陛下驾到——！！”

廊外脚步声沉稳规整，伴着内侍拂尘轻扫的动静，太安帝步履从容，携着浩荡天威，缓步踏入满室赤红的大婚正厅。

“儿臣参见陛下！”

“臣女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太安帝抬手，“免礼，都起身吧。”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最后停在红毯中央那对新人身上，笑意浅浅，“朕今日前来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来见证儿子幸福的，诸位不必拘谨。继续吧！”

礼官定了定神，不再迟疑，“吉时已至——新人拜堂！”

于是，两人在太安帝的见证下完成了这三拜的仪式。

喜乐婉转萦绕耳畔，喜娘提着红灯笼在前引路，细碎的脚步踏过层层红毯。

萧若风始终牢牢牵着那根系住两人的绯红喜绸，步伐从容缓慢，刻意放缓了速度，迁就着身侧头戴重冠、步履轻柔的百里玉颜。

两人并肩穿过王府层层朱廊画栋，避开满堂宾客的笑语喧嚣，一步步走入静谧雅致的后院正洞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贺喜喧闹。

屋内红烛高燃，双双对对，摇曳的火光暖透了整间殿宇，将满地红绸、满室锦绣都染得温柔灼灼。熏炉里袅袅升起清甜绵长的龙凤香，细碎温软，漫在空气里，褪去了大婚一日的繁杂，只剩二人独处的静谧缱绻。

“颜儿，我终于娶到你了。”

百里玉颜抬眸望他，撞入他满目温柔的眼底，“嗯，我是你的妻。”

萧若风微微俯身，抬手小心翼翼避开她沉重的凤冠，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碎珠，目光缱绻不舍，“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红烛噼啪轻响，烛芯爆出一点细碎火星，暖光在两人衣袂间流转。

龙凤喜香袅袅，红烛长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