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纳采问吉,皆是家中长辈全权操持。
依北离婚嫁古礼,纳采、问名诸事未定婚期之前,待嫁闺中女子不宜直面外客,更不能与未婚夫相见。是以百里玉颜只静待在自己的一方小院落里。
那日酒楼窗棂前遥遥一眼,定格的温柔对视,便成了二人近日唯一的相逢。
庭院深深,花叶簌簌。
“小颜儿。”温柔又熟悉的少年声线,自院外轻轻传来,打破了院里的静谧。
百里玉颜闻声回头,倚在窗沿的身姿微微一转,“哥哥。”晚风撩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浅碧罗裙随动作轻垂摆动,温婉又轻柔。
百里东君走到窗下驻足,仰头看着窗边亭亭而立的少女,目光细细落在她眉眼间。曾经总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软糯撒娇的小不点,如今长得知性温婉,眉眼沉静,即将披上嫁衣,成为他人的妻。
“颜儿长大了。”他低声叹出一句,语气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捧着一颗从小揣在怀里的明珠,如今要亲手交付旁人。
百里玉颜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唇角弯起浅浅柔和的弧度,“在哥哥面前,我永远都可以是从前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颜儿。”
百里东君闻言失笑,抬手,隔着半窗花叶,虚虚碰了碰她的发顶,一如幼时,“好,若是受欺负了尽管告诉哥哥。”
百里玉颜望着他,轻轻一笑,“我知道了哥哥,再说了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嗯。”百里东君重重点头,压下心底所有不舍,扬起一抹明朗笑意,“大婚之日,哥哥会站在最前面,亲手把你交到他手里。”
晚风穿庭,红绸轻晃,满院喜庆的暖意裹着兄长最真挚的护佑,温柔落满少女心头。
“好!”
吉日良辰,天朗风清。
乾东城自破晓起,便浸在一片滚烫的红里。
沿街屋舍檐角全都悬上大红喜灯,朱红绸带跨街相牵,一路从城门绵延至镇西侯府门前。青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花瓣,胭脂色的海棠、馥郁的茉莉,被晨风轻轻卷动,满城都浸着喜意。百姓早早挤在道路两侧,比肩接踵,争相来瞧这场御赐良缘,琅琊王十里亲迎的盛景。
辰时刚至,远方传来隆隆礼乐之声。
笙箫、鼓乐齐鸣,婉转高亢,冲破晨雾。
最先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对对锦衣引道的乐师,而后是执喜幡、捧喜牌的侍从,幡上绣龙凤呈祥,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甲卫队分列两行,步伐沉稳肃穆,玄色蟠龙王旗高高扬起,猎猎迎风。
队伍正中,萧若风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腾龙云纹,玉冠束发,他没有坐辇,端坐于通体雪白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清,此刻眼中盛着藏不住的温柔笑意,目光直直向着镇西侯府的方向。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踏红而来,人流如潮,欢声震地。
侯府沉香别院内,早已是一片暖意融融。
闺房之内,侍女环绕。
百里玉颜端坐在妆台前,一身繁复华贵的大红霞帔,凤冠沉沉,珠翠层层叠叠垂落,映得她面若月华。温洛玉亲手拿着描金眉笔,替她细细描上最后一笔眉黛,指尖微微发颤。
“我的颜儿,今日出嫁了。”温洛玉声音轻轻的,藏着不舍,眼底却满是欣慰。
百里玉颜望着铜镜里盛装的自己,唇畔含着浅浅笑意。
这些日子隔院相望、咫尺相思,那些等候与惦念,今日终要有归宿。
不多时,院外传来管家高声通传,“琅琊王亲迎,至府门前!”
前厅,百里洛陈与百里成风立于正厅阶上,神色庄重。百里东君一身利落锦衫,立在一旁,脊背挺直,手里牢牢握着那柄陪玉颜长大的小玉佩,是等下亲手交予萧若风的信物。南宫春水与司空长风立在侧首,含笑望着,一个捻须,一个抱臂,静静见证这场喜事。
礼乐停在朱漆大门外。
萧若风翻身下马,稳步踏上侯府石阶,对着阶上长辈恭恭敬敬行大礼,礼数周全,声音清朗郑,“晚辈萧若风,奉三书六礼,前来迎娶百里玉颜。”
百里洛陈缓缓颔首,“阿颜便托付于你。”
吉时一到,喜娘引着盖着大红绣凤盖头的百里玉颜,缓步走出别院。红盖头遮住容颜,只露出一截纤细洁白的下颌,霞帔曳地,步步生莲。
百里东君上前一步,稳稳走到她身侧,侧身护着她。
走到门前,他抬眼看向面前红衣喜服的萧若风,往日里打趣的笑意尽数收起,语气郑重,是兄长最后的嘱托,“小师兄,今日我把妹妹交给你。昔日我说过的话,你莫要忘记。”
萧若风深深回望他,一字一句,“小师弟放心,此生,我必护她无忧,疼惜如一,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地可鉴。”
百里东君颔首,将玉颜的手,轻轻放到萧若风温热的掌心。
两只手相触的刹那,红绸相连,姻缘既定。
萧若风小心翼翼握紧她的手,动作轻柔,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他侧身,扶着她登上那架当初送来的白玉凤凰喜车。珍珠帘幕缓缓落下,将少女拢在一片温柔之中。
喜车起行,乐声再起。
迎亲队伍调转方向,缓缓启程,向着天启而去。
长街之上,红绸漫卷,喜灯相随。
车帘之内,百里玉颜隔着薄薄的盖头,听着身侧马蹄稳稳相伴,听着外面满城欢喜喧嚣。她悄悄动了动手指,碰了碰身侧相牵的那只手。
身侧的人似有所感,掌心微微收紧,给她一个安稳的回应。
遥遥长街,十里红妆,良人在侧。
所有等候,所有牵挂,都在今日,圆满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