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璃的膝盖砸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她没动,血从破掉的裤管渗出来,一滴一滴砸进土里,洇成暗斑。黎曜的手指抽了一下,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想抓什么,又像是要推开。她把草绳往前递了半尺,符文烫得掌心冒烟,皮肉滋滋作响,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你说要变强的。”她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石面,“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护住那棵桃树——你忘了?花开时你说要摘给我,结果爬上去,花全谢了。”
黎曜的眼皮猛地一颤,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一下,又一下。
敖炎突然低喝:“他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黎曜整个人弓起来,脊背反折得几乎贴地,喉间挤出一声撕裂般的嚎叫,黑气从七窍喷涌而出,带着腐臭味扑向四周。地面裂缝里的血丝疯狂扭动,像活蛇般朝他手臂缠去,一根根钻进皮肤。
凰璃一把抓住他手腕,草绳“嗡”地一震,银光顺着血线倒冲而上,像逆流的星火。
黎曜瞪大眼,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明,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救我……”
她鼻子一酸,差点松手,可劲儿咬住下唇,腥甜在嘴里漫开,血顺着嘴角流下。
草绳像烧红的铁丝,勒进两人皮肉,血顺着纹路往上爬,银光和黑气绞在一起嘶吼,发出刺耳的尖鸣。
敖炎往后退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却没上前。
黎曜的肩膀开始抖,一滴汗混着血滑进眼睛,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凰璃的手——那只手稳得不像活人,哪怕皮开肉绽也不晃一下。
远处那道由瓦片拼成的门框剧烈震颤,几片碎裂掉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像谁在敲棺材板。
凰璃忽然俯身,额头抵住黎曜的额,鼻尖几乎相碰,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我教你变强,可没说让你一个人扛。”
黎曜喉咙滚了滚,眼角裂开一道血痕,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哭。
“你说你要守族人,我没带你走。”她声音压下来,像怕惊醒沉睡的魂,“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等你?等你追上来,等你打我一顿,骂我骗子,然后站在我身边说‘这次换我护你’。”
黎曜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哽着血,又像是哽着多年说不出的话。
“你要是真恨我。”她撑地起身,最后一段路,是爬过去的,“就别让我背一辈子债。让我还清。让我看着你活着,变老,忘了我。”
她的手终于碰到他的脚背。冰冷如尸。可她没停。一寸寸向上,越过小腿,攀上他的膝盖,最后贴上他心口。
草绳覆落,银光暴涨,撕裂空气的刹那,整座小镇的血线同时爆燃,化作灰烬飘散。
黎曜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皮肤下如潮水翻涌,黑雾从七窍喷出,在空中扭曲成眼状轮廓。
“你阻止不了轮回。”混沌的声音低沉回荡,“门已启,魂已堕,她终将亲手推开最后一道。”
凰璃不看它。她只盯着怀中少年逐渐松弛的脸,感受他脉搏在指尖微弱跳动。她将额头抵上他的额,闭眼。
“我不推。”她说,“我把它拆了。”
草绳符文猛然收缩,如锁链绞紧。黑雾剧烈震颤,发出尖啸,随即被拉扯进心口,没入皮肤。黎曜身体一僵,随即软倒,被她紧紧搂住。
敖炎这才奔上前,蹲下身探息。他抬头看她,眼里有惊,有痛,也有压不住的怒。
“你明知道那是陷阱。”
“我知道。”她抱着少年,不动。
“可你还是进去了。”
“因为我欠他的,不止一句对不起。”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灰与残屑。远处,第一缕晨光切过山脊,落在那道由瓦片拼成的残缺门框上。门框轻轻晃了晃,无声倒塌。
晨光刺破灰雾,照在黎曜脸上。他睫毛颤了颤,眼皮下眼球缓缓转动,像是沉在深水里的人终于触到岸。
凰璃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动,仍维持着抱他的姿势,脊背僵直,掌心贴着他后颈。那里原本该有脉搏跳动的位置,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冷。可她感觉到他在喘——极其微弱,几乎与风同频,但确实在喘。
敖炎蹲在一旁,手指搭在黎曜腕上,眉头越拧越紧。
“没有心跳。”他低声说,“他靠什么活着?”
凰璃没回答。她的视线落在少年心口,草绳留下的灼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愈合得像从未受过伤。但这不是痊愈。这是吞噬后的修复,是某种东西把他重新拼了回来。
黎曜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指甲刮过她手臂,留下三道浅红。
“他要醒了。”她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曜睁开了眼。瞳孔是黑的,纯粹得不像活人的眼睛,倒映不出光,只映出她憔悴的脸。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敖炎站起身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碎石:“……疼吗?”
凰璃一怔。
“你烧断血线的时候。”他慢慢抬手,指尖碰到她掌心焦痕,“这里。”
她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记得?”
“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追着我跑了十里地。”他望着她,眼神终于有了焦点,“鞋跑丢那只,是你故意的。”
她喉咙发紧,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嗯,我怕你真跟不上。”
他没笑。只是慢慢坐起来,动作迟缓,像刚学会用身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仿佛在确认这具躯壳是否属于自己。
“门塌了。”敖炎开口,“但我不信就这么完了。”
“没完。”黎曜站起身,摇晃了一下,被凰璃扶住肩膀。他没推开她,“它只是换了地方。”
“哪里?”
“我心里。”
空气凝住。凰璃抬头看他侧脸,清晨的光照出他轮廓的每一处棱角。他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嘶吼的少年,也不是被黑雾缠绕的傀儡。他是黎曜,回来了,却带着另一个东西活着。
“它说什么?”她问。
“它说,”他闭眼,喉结滚动,“下次开门,不需要钥匙了。”
敖炎一脚踢翻身边半截断墙,砖石炸裂。
“所以你是定时炸弹?走到哪儿炸到哪儿?那你还站在这儿废话?”
“我不走。”黎曜睁开眼,目光平静,“它选我,是因为我和它一样——都想把她留在身边。”
凰璃心头一震。
“当年你没带走我。”他转向她,声音低下去,“现在我也不会放你走。不是因为你欠我,是我舍不得。”
风从废墟穿过,卷起尘灰,在三人之间打了个旋。
敖炎冷笑:“感人。那你打算怎么办?一辈子抱着这团烂账过日子?等它哪天彻底吞了你,再让她亲手杀了你一次?”
黎曜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从他皮肤下浮起,蜿蜒爬行,最终停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搏动,像第二条静脉。
凰璃伸手碰那条线。温的。活的。
“我能控制它。”他说,“只要我还记得疼,记得你站在我面前流血的样子。”
她收回手,忽然笑了下。
“那你最好永远别忘了。”
远处传来狗吠,接着是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几个穿制服的人出现在街口,手里拿着记录仪,看到这片废墟和三人时明显顿住。
“又是你们?”带队的中年男人皱眉,“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异常坍塌事件。解释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
敖炎啧了一声,往后退,“这种事你该去问上面。”
“上面让我们问你们。”男人盯着凰璃,“尤其是你。每次出事,你都在现场。”
凰璃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走向警戒线,步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只是路过。”她说,“看见房子塌了,想救人。可惜晚了一步。”
“可监控显示,这栋楼是从内部爆开的。”男人盯着她,“没有任何爆炸物残留,地基完好,墙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力量能做到这一点?”
她停下,回头看了黎曜一眼。他站在晨光里,低着头,一只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条红线已经隐去,但他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有东西在底下爬行。
“不知道。”她转回头,对警察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也许,是风太大了吧。”
脚步声远去时,黎曜轻声说:“他们不会再信‘意外’了。”
“我知道。”她往前走,没回头,“但他们还没准备好知道真相。”
“那你准备好了吗?”他跟上她,肩几乎挨着她的肩,“当他们举着枪指着我,说我是危险源的时候,你还会站在我这边?”
她停下,转身,直视他眼睛。
“我会站在你和子弹之间。”她说,“不是因为赎罪。是因为这一次,我想选你。”
他看着她,很久,终于抬手,蹭掉她下巴上的一点血污。
“那走吧。”他低声说,“回家。”黎曜的手还停在她下巴附近,指尖沾了点血,没擦。他收回手,默默塞进口袋。凰璃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一步不停。街道两旁的断墙残瓦间,几只野狗蜷在阴影里,眼珠发绿,喉咙里咕噜着,不敢靠近。敖炎跟在最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影子拖得老长。
拐过街角,一只破鞋挂在电线杆上,随风晃荡,啪啪打在铁皮招牌上。凰璃忽然停下。
“记得这儿?”她没回头,“你十二岁偷我馒头,我追到这儿把你按墙上。”
黎曜看着那根晃动的电线,喉结动了动:“你松手时,说‘再敢偷,下次真打断你的腿’。”
“我没打。”
“你没打。”他轻声接。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往前走,路面开始平整,砖缝里钻出青草,一株桃树苗歪在排水沟边,叶子刚冒尖。凰璃看了眼,脚步顿了半秒。黎曜伸手,从兜里摸出半截草绳,缠了三圈绑在树苗上,打了个死结。
“别多事。”敖炎皱眉。
“不是多事。”黎曜盯着那棵树,“是还债。”
远处传来电瓶车的嗡鸣,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歪歪扭扭骑过来,骑手戴着头盔,猛地刹车,摘下头罩——是个年轻女人,脸色发白:“你们……真从那边走出来了?”
没人应。
她抖着手指向废墟方向:“我哥……昨晚值夜班,在监控室……他拍到了……”
凰璃终于开口:“你哥现在在哪?”
“医院!他疯了!一直喊‘门开了,门开了’,见人就抓,说要找穿黑衣服的小孩……”
黎曜低头看了看自己黑T恤,没吭声。
凰璃往前一步:“带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