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边陲小镇的土墙，灰黄的尘埃在光线里浮游，像被惊扰的微小生命。凰璃站在巷口，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面，指节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那个黑袍人还站在街角。
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目光像钉子，一根一根扎进她的皮肉里。
她想逃，脚却像生了根。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敖炎侧身一步，整个人挡在她和街面之间，背影宽阔，肩线绷得笔直。
“别看。”他说。
“他盯了我们多久？”凰璃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从我们出现那一刻起。”敖炎没回头，视线扫过巷子深处，“不止他。这条街的人，走路都一个方向，脚步一样快，连喘气的节奏都像练过。”
凰璃这才留意到——镇上的人影来来往往，却没人交谈，没人驻足，连挑担的小贩走过他们面前时，眼神都是空的，像被抽走了魂。
“不是巧合。”她说。
“是控制。”敖炎终于转过身，靠在墙上，与她面对面。他额角有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可眼神冷得像铁。“他们被人抹掉了念头，只留一副躯壳在走。”
凰璃心头一紧。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草绳，那根由敖炎用山藤一点点编成的旧物，粗糙却温热，像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东西。
“我们得走。”她说，“立刻。”
“往哪走？”敖炎反问，“你确定外面的世界不是一样的？混沌之力不会只困住我们两个。”
“可待在这更危险！”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咬住嘴唇。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
风吹过巷口，卷起一层薄土，扑在脚边。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哭叫，尖锐刺耳，但只响了半声，就像被人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凰璃呼吸一滞。
敖炎却忽然动了。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坚决地将她往巷子深处带。“先藏起来。”
她没挣扎，任他拉着走。脚底踩过碎瓦和干枯的草茎，每一步都像踏在死寂之上。
药铺的门歪在一边，门匾斜挂着，“回春堂”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黑，只剩轮廓。敖炎松开她的手，先探身进去，扫了一圈。
屋内积灰厚得能写字，柜架倒了大半，药屉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材腐烂的苦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
凰璃跟进来，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她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只青瓷瓶上——瓶身完整，里面盛着几根干枯的赤草，通体暗红，根部泛着微弱的银光。
她瞳孔一缩。
“这草……”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瓶壁，“是女娲遗迹里的净化草。它不该长在这里。”
敖炎走过来，蹲在她身旁。他没碰瓶子，而是盯着地面——一条拖痕从门口延伸进来，断断续续，通向后屋。墙角处，一道刻痕嵌在木柱上，形似符文，却被一道血迹狠狠抹过。
“有人来过。”他说，“受伤了，还想留下记号。”
凰璃站起身，走向那道符文。她刚伸出手，脑中突然刺痛，像有一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直穿颅顶。
她眼前一黑。
光影扭曲。
补天台的残垣出现在眼前，天空裂开，天火如雨坠落。她站在高台上，看着敖炎背对她而立，手中握着一柄裂斧，斧刃上跳动着雷光。
他一步步走向女娲石像。
那一瞬间，凰璃的心脏停了。
石像慈眉善目，手持玉简，正是她记忆中母亲的模样。可敖炎没有停步，举起斧头，狠狠劈下！
“不——！”她想喊，却发不出声。
石像的头颅崩裂，碎石飞溅。敖炎低头看着倒塌的神像，嘴角竟扬起一丝冷笑：“旧神当灭，新权当立。”
她浑身发抖，泪水涌出眼眶。
“你……你怎么能背叛她？！”她嘶喊，“你说过要守护她的！你答应过的！”
敖炎缓缓转身，脸上没有愧疚，只有冷酷：“神也要分新旧。她已腐朽，我不需要一个死去的母亲。”
画面碎裂。
凰璃猛地睁开眼，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
药铺的屋顶还在，灰尘簌簌落下。
敖炎蹲在她面前，眉头紧锁，手掌按在她肩膀上，力道沉稳。
“幻术。”他声音低沉，“有人在窥你记忆。”
“不是幻术！”她猛然甩开他，踉跄后退，眼中全是怒火与受伤，“我看见了！你亲手毁了母亲的像！你早就想独掌神力，是不是？你恨她把你封在天界，恨她偏心凤族血脉！所以现在你终于动手了！”
敖炎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像深潭，看不出波澜。
“若我真背叛了她，”他缓缓开口，“刚才在巷子里，我就能杀了你。你信吗？”
凰璃一怔。
“你神力尽失，我比你清醒。我要杀你，不需要幻境，不需要理由。”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但我没有。”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药铺里安静得可怕。梁上的灰尘还在落，像时间在缓慢崩塌。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手指不受控地颤抖。她低头，一把扯下手腕上的草绳，就要扔出去。
可就在那一瞬，她的动作顿住了。
草绳结扣处，有一道焦黑的痕迹，细小却清晰。
她瞳孔骤缩。
记忆翻涌——
那是她们初入天界试炼时，混沌火种失控，火焰席卷整个山谷。她被火舌缠住，尖叫出声。敖炎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被烈焰吞没。
她记得他滚在地上灭火的样子，记得他手臂烧得皮开肉绽，却还是用颤抖的手，把草绳重新编好，戴回她腕上。
“别丢。”他当时说，“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为她受伤。
凰璃的手僵在半空，草绳垂在指间，微微晃动。
她抬头看向敖炎。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说话。
但就在那一刹那，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不是语言，不是神力，而是比那更深的东西。
敖炎闭上眼，低声说：“你还记得那火烧疼了吗？”
凰璃喉咙一紧。
她也闭上了眼。
残存的感知力在体内微弱运转，顺着草绳上的灼痕，像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延伸进记忆深处。
画面浮现：火焰、滚地、焦味、颤抖的手指……还有敖炎护在她身前的背影。
真实。
而幻境中的他，劈碎石像时，手腕干净，没有伤。
——未来的敖炎，不会留下过去的疤。
“是假的……”她喃喃道，声音发颤。
敖炎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有人用我们的记忆，拼出谎言。”
“他在试探我们。”凰璃站起身，指尖紧紧攥着草绳，“他知道我们最怕什么。”
“他也知道，”敖炎接道，“只要我们不信彼此，他就赢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凰璃忽然扬起手，将草绳重新戴回手腕，动作坚定。她深吸一口气，故意让声音带上一丝动摇：“可如果……如果他真有那样的念头呢？我们怎么确定？”
敖炎皱眉，随即明白。
她在演。
他立刻配合，冷下脸：“你太软弱了。神力没了，连判断都没了？”
“我不是软弱！”她提高声音，“我是不想再被骗一次！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解释，让我猜！”
“因为你不需要解释。”他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你该相信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话。”
“可信任不是盲目的！”她也上前一步，几乎撞上他胸膛，“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有多真实？我差点就信了！”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某种说不清的拉扯。药铺的灰尘在光柱中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的精神波动从屋顶上方掠过，如蛇滑行。
敖炎眼神一凛，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神识一震。
凰璃同时发力，借着草绳上的灼痕，将最后一丝混沌感知力释放出去，顺着那股精神丝线反向追踪。
意识世界中，一条漆黑的丝线从药铺屋顶延伸而出，穿过屋顶瓦片，跨过街道，直通镇外山崖。
“找到了。”敖炎抹去唇边血迹，声音沙哑。
凰璃点头，呼吸仍未平复：“他在那里等我们。”
“不。”敖炎冷笑，“是他以为我们在等他。”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药铺，沿着镇外小路潜行。山崖脚下，一块巨石半掩着一道石门，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光。
敖炎用力推开石门，阶梯向下延伸，通往地底。
地道壁上刻满图腾——人身鸟首，手持玉简，跪拜大地。那是西荒黎族祭祀女娲的古老仪式。
可如今，图腾全被利爪撕毁，壁画上溅满干涸的黑血。
凰璃脚步一顿：“这是亵神。”
敖炎眼神阴沉：“有人不想让人记住她。”
他们继续深入，地道越走越窄，空气越发潮湿腥臭。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摆着一座破损的阵法，黑袍人盘坐其中，额头嵌着一块指甲大小的混沌晶石，泛着幽光。
他双眼翻白，嘴唇微动，仿佛在念什么咒语。
“祭司。”敖炎低声道，“西荒黎族的祭司。他曾是女娲信徒。”
凰璃盯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认出他耳后的一道旧疤——那是当年黎族少年黎曜为救族人，误伤祭司留下的。
“他还活着……但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话音未落，祭司猛然睁眼。
黑雾从他七窍喷涌而出，化作触须直扑两人！
敖炎一把将凰璃拽到身后，自己迎上前，硬生生用肩膀撞开一道触须。另一条擦过他胸口，衣衫撕裂，皮肉凹陷，鲜血瞬间渗出。
他闷哼一声，却借势翻身，将一缕残存的雷种印打入阵眼核心。
轰——
阵法崩裂，黑雾发出尖啸，如烟离体。
祭司身体一软，重重倒地。
凰璃急忙上前，扶住他。老人睁开浑浊的眼，颤抖的手抬起，轻轻碰了碰她衣角。
“救……不了……”他声音断续，像风中残烛，“尊主已在人间苏醒……它……已不再是影子……”
话音未落，身体开始风化，从指尖开始，迅速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唯有那块混沌晶石落在地上，裂成数片。
地道剧烈震颤，石壁剥落。
就在此时，墙壁浮现出一道淡淡光影——
女娲侧影，手持玉简，长裙曳地，目光悲悯，仿佛穿越时空而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然后抬起手，指向凰璃的手腕。
凰璃低头。
草绳上的灼痕位置，竟浮现出一道细小符文，形似眼睛，又似钥匙。
光影渐渐消散，最后一缕光穿过石室，消失在地道尽头。
敖炎走到她身边，看着那道符文，声音低沉：“信者得见真途。”
凰璃握紧草绳，指尖微微发烫。
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地道出口。
阳光从裂缝中照进来，像一道刀，劈开黑暗。
阳光劈进地道裂缝，像一把烧红的刀。
凰璃抬手挡了一下，眯起眼。光里浮着灰，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讯息。她腕上的草绳还在发烫，那道新浮现的符文贴着皮肤，不痛，却压得心跳失衡。
敖炎已经走到了出口下方，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石壁上。他没动，似乎在听什么。
“风向变了。”他低声说。
她走近，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外面原本死寂的镇子，此刻传来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呼吸，又像大地在吞咽。
“不是人。”她说。
“是路。”他抬头，目光穿过裂缝，“它在改。”
地面确实在变化。方才他们来时的小径已被沙土掩了半边，远处几户人家的门框歪斜得更彻底，木梁断裂的角度透着诡异——不是倒塌，是被什么力量缓缓扭断的。
凰璃忽然想起祭司化灰前的话：“尊主已在人间苏醒。”
她喉咙一紧。
敖炎却突然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一道浅痕。泥土湿润，带着铁锈味。他嗅了嗅，眉头锁死。
“血刚流过。”
她心头一跳。这镇子的人早没了生气，哪来的血？可那气味分明新鲜，顺着地缝渗出，混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脚步同时转向镇中心。
他们贴着墙根走，避开开阔地带。街道比之前更空，连风都静了。可就在路过一口枯井时，井底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东西沉入水底。
凰璃停步。
敖炎伸手拦住她，自己伏下身，单膝抵地，耳朵靠近井口。
三息后，他猛地拽她后退。
井沿裂开一道缝，黑水喷涌而出，落地即燃，火焰呈幽蓝色，无声燃烧，不烤人，反而吸热。空气骤冷，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粒。
“这不是火。”她咬牙，“是反噬。”
“混沌在吃这里的命格。”他盯着那团蓝焰，“它把活过的痕迹当粮食。”
凰璃忽然觉得胸口闷，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肺。她低头看手腕，草绳上的符文竟开始跳动，一下一下，与她心跳同步。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尖锐的耳鸣截断。
视野边缘开始扭曲，画面撕裂——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钟楼前，手握钥匙，门缓缓开启。钟声响起，不是庆祝，是送葬。身后站着无数人影，全都低着头，手里提着灯，灯芯是人的名字。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名字：敖炎。
她想回头喊他，可身体不受控，只能继续往前走，开门，再开门，一层层往下，直到脚下没有路，只有深渊。
幻觉消失。
她踉跄一步，扶住墙。
敖炎已转过身，盯着她：“你又看见了？”
她点头，喘息未稳：“我……打开了什么门。你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亲手把他们送进去的。”
他眼神一沉，没反驳，也没安慰，只伸手抓住她手腕，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符文上。
“它在引导你。”他说，“不是幻觉。是记忆残留的路径。”
“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是幻象，其实那是你丢掉的一部分。”他声音低下去，“你不是忘了，是被人摘走了。”
凰璃脑中轰然一震。
她突然意识到——从醒来那一刻起，她所有的“记得”，都是片段。补天台、女娲像、试炼谷……全是从某个角度切下来的画面，像被人精心剪辑过。
而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
“是谁？”她声音发哑。
敖炎没回答。
因为他听见了——
头顶瓦片轻响。
不是风。
是脚步。
极轻，极慢，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间隙里。
他一把将她按在墙后，自己侧身贴壁，抬头。
房顶破洞处，垂下一只脚。
布鞋，洗得发白，沾着湿泥。
接着是另一只。
一个人正从屋顶倒爬下来，头朝下，四肢弯曲得不像人类，像某种节肢生物缓缓探出巢穴。
他落地时没有声音。
站直后，才显出身形：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旧式学堂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铜质校徽，上面刻着“西荒第一育英堂”。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纯黑的，不见瞳孔。
“黎曜？”凰璃脱口而出。
少年微微偏头，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括被拨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他开口，声音却是多人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归于一个低沉的男声，“那就更好了。”
敖炎一把扣住凰璃手腕：“跑！”
话音未落，少年抬手，五指张开。
整条街的地面突然隆起，泥土翻卷如浪，砖石悬浮半空，排列成环。空气中响起密集的“咔嗒”声，像是无数齿轮咬合，一座无形的机械正在组装。
凰璃想动，却发现双脚陷进地里，不是被抓住，而是土地本身在吞噬她。
她看向敖炎。
他也动不了，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对抗某种力量。
少年缓步走来，步伐越来越顺，仿佛刚学会用这具身体。
“你们逃不掉。”他说，“这座镇，是为你们造的。每一粒沙，每一道缝，都是锁链的一环。”
“你不是黎曜。”敖炎咬牙，“他还活着，对不对？”
少年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不属于少年的笑容：“他活在我胃里。每天都在叫，说想见你。可惜……我已经消化完了。”
凰璃心脏猛缩。
她记得那个少年。当年在试炼谷外，黎族最后一个孩子，为了救族人闯入禁地，被混沌种侵蚀神智，最后失踪。
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可现在，他成了容器。
成了门。
“你到底要什么？”她嘶声问。
少年停下脚步，距离她只剩三步。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残破的校徽，和他胸前的一模一样，只是锈迹斑斑，像是埋了多年。
“我要你开门。”他说，“你欠我的。”
凰璃瞳孔骤缩。
记忆深处某扇门猛地晃动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
这不是攻击。
这是索债。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