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弋是最安静的。
他甚至没有目送车辆离开全程。
在北夜俯身抱起时笙的那一刻,游弋就转过了身,走向钢琴。
他坐下,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镜面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和身后空旷的、渐渐冷清下来的派对现场。
他能“看见”身后的一切——野洵发泄般的训练,尹妹站在窗边的侧影,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残局。
但他全部的心神,都聚焦在几分钟前那幅画面上:时笙毫无防备的睡颜,北夜揽住她时手臂肌肉的线条,她在他怀中自然依赖的姿态。
游弋的手指终于落下。
不是他惯常弹奏的德彪西或肖邦,而是一段激烈的、不和谐的现代曲目。
音符在琴键上炸开,尖锐的高音与沉郁的低音碰撞,没有旋律,只有情绪——一种被压抑的、无处释放的焦灼。
他记得她靠在他肩上听耳机时的专注侧脸,记得她脱口而出“像心跳在等一个未接通的电话”时眼中灵光乍现的神采。
那些瞬间,他以为捕捉到了某种频率的共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和声。
可当另一个男人将她抱起时,那种共振被粗暴地打断了。
就像一段精心构建的复调音乐,突然被一个不协和音入侵、撕裂。
游弋的弹奏越来越快,手指在琴键上几乎出现残影。
音乐不再是音乐,而是情绪的宣泄。
他在愤怒吗?不,游弋很少愤怒。
他更多是感到一种冰冷的抽离——仿佛在观察一场实验:当珍贵的标本被放入错误的培养皿,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但为什么,胸腔左侧会传来如此清晰的、被刺穿的钝痛?
最后一个和弦,他以近乎砸下的力道完成。
余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震颤,久久不散。
游弋的双手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时笙醉酒后看着他,迷迷糊糊说“游弋老师弹琴时,眼睛里有星星”的样子。
她总是这样,说出一些天真得近乎残忍的话,却不自知这些话会在听者心里激起怎样的涟漪。
而现在,她大概正靠在另一个男人车的副驾驶座上,做着有星星的梦——只是那星星,恐怕已换了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练习室的门被推开。
工作人员探头:“游弋老师,我们要锁门了。”
游弋缓缓合上琴盖。“嗯。”
他起身时,野洵已经不在,大概是去了健身房继续发泄。
尹妹也不见踪影,那杯红酒还孤零零放在窗台上。
游弋走过去,拿起酒杯,将里面残余的液体倒进旁边的绿植。
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昨晚录制的、那首为时笙改了几个音的《月光》。
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良久,最终,他选择了加密保存,设下密码。
有些频率,即使暂时被干扰,也不该被抹去。
他总有办法,让共振再次发生。
深夜的走廊里,三个男人在电梯口不期而遇。
野洵刚从健身房出来,头发湿漉,浑身散发着热气。
尹妹似乎刚从露台打完电话回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
游弋背着琴谱包,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电梯门打开,三人走进去,沉默在狭小空间里蔓延。
“她到了。”野洵突然说,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北夜发消息了。”
尹妹轻笑一声:“真是周到。”
游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自己毫无表情的脸。
数字跳动,电梯下行。
在到达一楼的“叮”声响起前,尹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
“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制定游戏规则了, gentlemen。”
电梯门打开,三人走向不同的方向,融入各自等待的车辆和夜色中。
但某种共识已经达成——不再是一场温和的欣赏,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角逐。
潮水已经漫过脚踝,而他们,都决定不再后退。
夜色深处,城市的脉搏依旧平稳跳动,无人知晓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某些命运的丝线已经悄然交缠,收紧,注定再也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