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休眠的最后两个时辰，陆清欢是在灵雾峰后山的瀑布下度过的。

冰冷的瀑布冲击着身体，水流如鞭，拍打在肌肤上带来刺痛。她站在瀑布正下方，任由水流冲刷，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情景。

问道大会开幕典礼。玉衡真人致辞。系统任务三要求她“当众显露倾慕之色”，并被至少三位重要嘉宾察觉。

她必须做到。否则惩罚——公开场合言行失控，中等强度雷击，剧情修正力场加强——任何一项都足以毁了她。

但如何做到？

如何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玉衡真人那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目光中，在不暴露《蛰龙归元诀》和魔纹的前提下，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表演……”陆清欢闭上眼睛，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我只能表演。”

就像之前在澄心殿面对玉衡真人那样。将真实的自我深藏，只留一具空壳，按照系统给的模板，做出该做的表情，说出该说的话。

可那时只有师尊一人。明天，却是整个修真界的目光。

“我能做到。”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我必须做到。”

不是为了系统，不是为了任务，而是为了……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挣脱枷锁。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走自己的路。

水声轰鸣中，她忽然想起离夜说过的一句话：“活着，才有资格谈选择。”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瀑布冲刷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皮肤泛白，嘴唇发紫，灵力几近耗尽，陆清欢才踉跄着走出水潭。

换上干净的衣物，她回到洞府，开始最后的准备。

首先，是《蛰龙归元诀》的深度运转。她将心神沉入丹田，仔细观察那枚暗金魔纹。它依旧沉寂，但经过系统休眠前的那次对抗，陆清欢能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的联系似乎……更深了。

不再是单纯的外来印记，反倒像是……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她心惊，却也让她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心。

“如果你真的能帮我……”她对着魔纹轻声说，“明天，请一定……不要出任何差错。”

魔纹没有回应。但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它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转瞬即逝。

陆清欢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表情。

她走到水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月白道袍，清丽容颜，眼神却藏着太多挣扎。

“系统模板要求：在玉衡真人致辞时，因‘心潮澎湃’、‘崇敬仰慕’而‘一时失神’，当众显露‘倾慕之色’……”她低声重复任务要求。

然后，尝试做出相应的表情。

先是眼神——要明亮，要专注，要带着近乎痴迷的炽热。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努力想象着“仰慕”该有的样子。

可镜中的眼神只有空洞。

“不行……”她揉了揉脸，再次尝试。

这次她回忆起了刚拜入师门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是真的敬仰玉衡真人——修为高深，气质出尘，温和儒雅，是所有弟子心中的楷模。

镜中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那温度很快冷却，被更深层的冰冷取代。

因为她想起了后来的事。想起了玉衡真人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态度，想起了他每一次温和话语下的审视与评估，想起了他那句“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却从未真正给过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假的……”陆清欢对着镜子苦笑，“全都是假的。”

可明天，她必须把这场戏演得比真的还真。

她闭上眼，不再看镜子，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蛰龙归元诀》的“归元”状态。在那里，所有情绪都被剥离，只剩下最纯粹的理智。

然后，她开始构建一个“角色”。

一个名叫“陆清欢”的蓬莱小师妹。她敬仰师尊，依赖师兄，乖巧懂事，偶尔会因师尊的风采而失神……一个完美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角色”。

这个角色该有什么样的眼神？该在什么时候脸红？该用什么样的角度微微仰头，才能既显露“倾慕”，又不至于太过失礼？

一点一点，她在意识中构建着，打磨着。

这不是表演。这是创造。

创造一个新的“自己”，去完成系统要求的任务，去应对玉衡真人的审视，去面对整个修真界的目光。

而真实的陆清欢，将深藏在“星云”之下，冷眼旁观。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外的天色渐暗。

【系统休眠结束。】

【正在重启……重启成功。】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灵力恢复度87%，伤势恢复度92%，情绪稳定度……异常。】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存在不自然压制迹象。分析中……】

【分析结果：宿主可能使用了某种未知方法强行稳定情绪。】

【进一步扫描……扫描受阻。金丹区域存在未知干扰。】

【判断：干扰源与之前导致情感修正程序失效的源头相同。】

【结论：宿主对任务目标‘离夜’的情感倾向依旧危险。】

【对策：在任务三执行期间，将启用‘行为监控模式’，一旦检测到宿主对任务目标‘离夜’产生正向情感波动，立即施加‘记忆闪回惩罚’（即强制播放离夜的负面事迹画面）。】

冰冷的机械音一条条响起，每一条都像冰锥刺入陆清欢的心脏。

行为监控模式。记忆闪回惩罚。

系统学聪明了。它不再试图直接修改她的情感，而是用惩罚来迫使她“自我纠正”。

更可怕的是，它明确提到了“离夜”。

它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对离夜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感。

“我没有。”陆清欢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有些发虚。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自身情感的否认行为，属于自我欺骗倾向。】

【开始加载‘离夜屠城记忆片段’作为警示——】

“不要！”陆清欢脱口而出。

脑海中瞬间闪过血腥的画面——离夜站在尸山血海上，血瞳漠然，脚下是无数哀嚎的灵魂。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此为警示。若在任务三执行期间检测到正向情感波动，将强制播放更完整、更持久的记忆片段，直至宿主情感倾向纠正。】

【现在发布任务三最终提醒：距离问道大会开幕典礼还有十个时辰。请宿主做好充分准备。】

【提示：任务三完成后，将开启‘灵犀佩’感应。此物品为后续核心剧情关键道具，请务必获取。】

系统声音消失。

陆清欢瘫坐在蒲团上，浑身冰凉。

十个时辰。

她只有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后，她必须站在问道台上，在系统的“行为监控”和“记忆闪回惩罚”威胁下，对玉衡真人表演“倾慕”。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不能对离夜产生任何正向情感波动，否则……

那些血腥的画面再次浮现，让她一阵干呕。

“离夜……”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声音哽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信系统给的那些画面。不信离夜是那样嗜血残暴的魔头。

可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屠过城，真的血祭过百万生灵呢？

她该怎么办？

继续……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陆清欢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想起离夜，心口就会闷闷地疼。不是害怕，不是憎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要失去。

夜色渐深。

陆清欢没有点灯，就这样坐在黑暗中，任由思绪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微热。

是那枚魔纹。

它又在……自主反应？

陆清欢凝神内视，只见暗金魔纹正散发着极淡的微光，那光芒温暖而稳定，像是在……安抚她？

更让她震惊的是，随着魔纹微光的流转，她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竟开始淡化、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寂夜宫中的景象——

离夜坐在王座上翻书，星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永恒流转的星河；他转身离去时，玄衣在星光中划过的弧度……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警告！检测到未知干扰正在覆盖系统记忆片段！】

【强制中断覆盖程序——】

【中断失败！干扰源优先级高于系统！】

【启动紧急防御——防御被突破！】

【系统暂时进入次级休眠状态，预计恢复时间：任务三执行前一个时辰。】

机械音再次消失。

而陆清欢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离夜最后回眸的那一瞬。

血瞳深邃，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他说：“陆清欢，别让本王失望。”

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

陆清欢怔怔地坐在黑暗中，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离夜……”她轻声说，“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魔纹的微光渐渐熄灭，重新归于沉寂。

但陆清欢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系统说魔纹是“未知干扰源”，优先级高于系统。

离夜知道吗？这是他留下的后手？还是……魔纹自己的意志？

如果是离夜留下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保护她？为了……对抗系统？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加速。

可如果是魔纹自己的意志……那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枚印记，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标记”，而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陆清欢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知道，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离夜是什么样的人，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一刻，她心底对离夜的那份复杂情感，已经再也无法否认，无法压制。

它就在那里。生根，发芽，悄然生长。

哪怕前路是深渊，哪怕结局是毁灭。

“离夜，”陆清欢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星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怪我吗？”

星空沉默。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的松涛。

十个时辰后，黎明将至。

问道大会的钟声，即将敲响。

而她和他的命运，也将在这场盛大的序幕中，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

陆清欢闭上眼，最后一次运转《蛰龙归元诀》。

归元，守一，灵台清明。

然后，将所有的挣扎、恐惧、不甘、以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全部压入“星云”最深处。

只留一具空壳。

一具完美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蓬莱小师妹陆清欢”的空壳。

去迎接，注定到来的风暴。

问道大会的钟声即将敲响，陆清欢体内系统的枷锁与离夜留下的魔纹正在无声对抗。而她尚未知晓，这场看似为了“攻略师尊”的表演，终将把她推向与魔尊宿命般的对决——那时她才会明白，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离夜与天道博弈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而棋子动了心，棋局便再也回不到原点。

星光与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