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休眠的十二个时辰,如同偷来的时光。
陆清欢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她服下夙衍给的清脉丹,全力调息疗伤。丹药效果极佳,配合《沧浪真诀》的温养,经脉中残留的妖毒被迅速清除,背后的伤口也开始结痂愈合。
但她知道,身体的伤容易治,心里的结却难解。
玉衡真人的试探,宗门内的流言,大师兄的真心,系统的任务……还有离夜。
那个名字一出现,心跳就会乱掉分寸。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先解决眼前的事。”
问道大会在即,按照蓬莱惯例,所有与会弟子都要提前三日到“问道台”集合,接受统一调度和礼仪培训。明天就是集合日。
陆清欢打开储物袋,取出那套蓬莱制式的月白色道袍——衣料是天蚕丝混着银线织成,袖口和衣襟绣着淡蓝色的云纹,清雅而不失庄重。这是她在宗门大典时才会穿的礼服。
系统任务三要求她在玉衡真人致辞时“当众显露倾慕之色”。这意味着她必须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对着师尊露出那种……表情。
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一定有办法……”她盯着道袍上的云纹,眼神渐深,“一定有办法既能完成系统的‘行为要求’,又不至于……太过难堪。”
或许,可以借助《蛰龙归元诀》?
这套功法能让她将真实情绪深藏,只留表层意识执行指令。如果她在那一刻,将真实的羞耻与抗拒全部压入“星云”深处,只让表层意识按照系统模板“表演”……
可行。但风险很大。
问道台上必定强者云集,化神、炼虚乃至合体期的大能都不会少。在那些人面前施展《蛰龙归元诀》的隐匿之法,无异于班门弄斧。一旦被发现异常……
后果不堪设想。
可不这么做,她难道真要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陆清欢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玉衡真人温润的眉眼。平心而论,师尊确实有让人倾慕的资本——修为高深,地位尊崇,气质出尘,对弟子也算温和。
可那温润之下,是深不可测的疏离与审视。
她忽然想起在寂夜宫时,离夜对玉衡真人的评价:“你那师尊,心中装的到底是苍生,还是自己的道?”
当时不懂。现在想来,离夜或许看得更透。
玉衡真人的“道”,是正道领袖的威严,是天下共尊的声望,是……完美无瑕的形象。至于苍生,或许只是他“道”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那我呢?”陆清欢低声自问,“我在他眼里,又是什么?”
答案其实很明显。一枚棋子。一枚需要时可以拿出来展示“师徒情深”,不需要时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一片冰凉。
比起玉衡真人那种温柔的利用,离夜的直接与冷酷,反而显得……更真实。
至少他不伪装。
至少他说“别让本王失望”时,眼里有真正的期待。
“我到底在想什么……”陆清欢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危险的念头。
可越是想驱散,记忆就越是清晰。
她想起离夜坐在王座上翻书的样子,血瞳低垂,侧脸在星辉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想起他说“力量无分正邪”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认真;想起最后那句“陆清欢”,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她听不懂的情绪……
脸忽然有些发烫。
陆清欢猛地站起身,走到洞府角落的铜盆前,掬起冰冷的灵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清醒的凉意。
“不能再想了。”她对着水中的倒影,一字一顿地说,“他是魔尊,你是仙门弟子。系统要你杀他,这是任务,是宿命。”
水中的倒影眼神茫然,没有回答。
是啊。宿命。
可如果这就是宿命,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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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晨钟响起。
陆清欢换上月白道袍,对着水镜仔细整理仪容。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气质出尘,只是眼底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这是“蓬莱小师妹”该有的样子。
走出洞府,御剑前往问道台。
问道台位于蓬莱主峰凌霄峰之巅,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平台。平台四周有九根蟠龙玉柱,柱上符文流转,散发着浩瀚的威压。此刻平台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蓬莱弟子,皆是各峰精锐,穿着统一的月白道袍,井然有序地列队。
陆清欢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探究的、友善的、也有隐含敌意的。
“看,那就是陆清欢。”
“听说她失踪了三个月,昨日才回来……”
“嘘,小声点。玉衡师伯很看重她,别乱说话。”
“看重?我看未必。听说师伯昨日探查过她,说不定是怀疑……”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陆清欢只当没听见,径直走向灵雾峰的队列。
“小师妹!”夙衍从队列前方走来,眼中带着关切,“伤势如何了?”
“好多了,多谢师兄的丹药。”陆清欢微笑回应。
夙衍打量她片刻,点点头:“那就好。今日是礼仪培训,主要是熟悉大会议程和各宗门席位,你跟着我就好。”
“嗯。”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一阵肃静。
玉衡真人来了。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道袍,衣袂飘然,从云海深处缓步走来。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生出一朵青莲虚影,步步生莲,道韵天成。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所有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参见掌门真人(师尊)!”
玉衡真人停在平台中央的高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必多礼。问道大会在即,尔等皆是我蓬莱菁英,届时代表宗门与会,需谨言慎行,彰显我蓬莱气度。”
“谨遵掌门(师尊)教诲!”
玉衡真人微微颔首,开始讲解大会议程。他的声音平和清晰,内容条理分明,从开幕典礼到各环节比试,从宾客接待到礼仪细节,无一疏漏。
陆清欢垂眸听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系统休眠还有八个时辰。八个时辰后,那个冰冷的机械音会再次响起,任务三的倒计时会正式开始。
她必须在那一刻到来前,想好对策。
“……开幕典礼上,本座会作为东道主致辞。”玉衡真人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陆清欢猛地回神,“届时尔等皆需肃立聆听,不得喧哗,不得失仪。可明白?”
“明白!”
陆清欢抬起头,恰好对上玉衡真人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温和依旧,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温和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审视。
他在看她。在评估她。
评估她是否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徒弟,评估她是否值得继续“培养”,评估她……是否可控。
陆清欢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仰慕——这是原主多年的习惯,几乎成了本能。
玉衡真人注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移开了目光。
陆清欢暗暗松了口气,心底却更加冰冷。
果然。在他眼里,她只需要“乖巧”、“恭敬”、“仰慕”就够了。至于她真正的想法、感受、挣扎……都不重要。
“接下来,演练站位。”负责礼仪的长老上前,开始安排各峰弟子的位置。
陆清欢被安排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这个位置不算显眼,但正好能清楚看到高台上的玉衡真人。显然,是精心安排过的。
是为了方便她“表演”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演练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站位、行礼、进退、应答……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陆清欢机械地跟着指令行动,心思却越来越沉。
午时休息,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用餐。陆清欢独自走到平台边缘,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
“小师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夙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欢没有回头:“师兄,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夙衍愣了一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怎么突然问这么深奥的问题?”
“只是……有些迷茫。”陆清欢轻声说,“我们修炼,问道,追求长生,追求大道。可大道到底是什么?长生又为了什么?”
夙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道无形,长生……或许是为了有更多时间,去看清这世间,去守护想守护的人。”
“守护想守护的人……”陆清欢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可如果连自己想守护什么都不知道呢?”
夙衍转头看她,眼神温和而关切:“小师妹,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或许吧。”陆清欢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师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坚信的一切,可能都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那要看错的是什么。”夙衍认真地说,“若是道错了,便修正道。若是人错了……便看清人。”
“若是……自己错了呢?”
夙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就问自己的心。心若无愧,便不是错。”
心若无愧……
陆清欢默然。
她的心有愧吗?对师门,对师尊,对师兄……或许有。但对离夜……
不。没有。
她从未做过伤害离夜的事。甚至……在系统要她恨他时,她选择了抵抗。
这算不算,问心无愧?
“谢谢师兄。”陆清欢轻声道,“我明白了。”
夙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无论发生什么,记住,师兄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陆清欢听出了不一样的分量。
她转头,看着夙衍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很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自己体内的魔纹,告诉他自己脑海中的系统,告诉自己与离夜那些说不清的牵扯……
可她不能。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抉择,只能自己做。
“师兄,”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怪我吗?”
夙衍一怔,随即笑了:“傻丫头,你是我师妹,我怎么会怪你?”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你要答应师兄,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保护好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
陆清欢心头一震。
是啊。活着。
她不仅要活着,还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哪怕那心意,在所有人看来都是错的。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我答应你。”她看着夙衍,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师兄,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守护。谢谢你不问缘由的信任。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我好。
夙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最终只是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去用膳吧。下午还要继续演练。”
“嗯。”
两人并肩走向膳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在白玉平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清欢回头,望了一眼高台。
玉衡真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那九根蟠龙玉柱静静矗立,符文流转,散发着永恒的威压。
她转回头,眼神渐深。
系统休眠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后,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