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冰冷,直接,不容置疑,如同最坚硬的玄冰坠入陆清欢的神魂之海,激起滔天寒意,更带着一种绝对的、凌驾于意志之上的命令口吻。
陆清欢僵立在谷口,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身后冷凝霜、萧羽骤然绷紧的气息,以及王莽那无法掩饰的恐惧。离夜的目光如有实质,钉在她身上,将她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仿佛这方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者。
逃?反抗?解释?
在绝对的力量与怒意面前,这些都苍白得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翻涌的惧意,艰难地转过身,朝着谷地中央,那道悬于黯淡星空下的玄衣虚影,一步步走去。脚步落在银灰色的砂砾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欢欢!”冷凝霜忍不住出声,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离夜的血瞳甚至未曾转动,只是那笼罩谷地的无形威压陡然加重了一分。冷凝霜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竟是连迈步都做不到。萧羽和王莽更是感觉如同背负山岳,呼吸困难,灵力运转近乎停滞。
这是无声的警告,亦是实力的绝对碾压。
陆清欢回头,对冷凝霜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她继续向前,直到距离离夜虚影不足十步之遥。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更清晰地看到那虚影的细节——玄衣上仿佛流淌着暗夜的纹路,墨发如瀑,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血瞳深处,燃烧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火焰。
“前辈…”她垂眸,低唤一声,声音干涩。
“前辈?”离夜终于开口,声音比意念更冷,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陆清欢,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对你太过宽容了?”
他虚影的手指凌空一点,并非指向陆清欢,而是点向那布满裂纹、灵光黯淡的星辉祭坛。
“此谷星核,乃上古星君一缕残念所化星辰本源,与此界天道法则有微弱共鸣,但更重要的,是其‘隐匿’与‘净化’之能,可暂时蒙蔽天机,隔绝冥狱污秽等不祥之物的窥探与侵蚀。”离夜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如刀,“本王让你等来此,是让你们像地鼠一样躲藏保命,不是让你自作聪明,试图引动星核之力,去勾连外界那已然躁动、且对魔气极度敏感的天道法则!”
他血瞳微转,终于落在陆清欢苍白的小脸上:“你身上带着本王的本源印记,哪怕只有一丝,其本质也远非这残破星核所能完全掩盖。你引动星核勾连外界,就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下点燃一盏灯,或许能短暂吸引注意,但更可能将深水中的猎食者,以及水面上寻找灯火的‘渔夫’,一并引到这脆弱的‘灯罩’之外!”
他的话语揭示了星陨谷的真正价值——并非简单的安全屋,而是一处能暂时屏蔽她身上“特殊标记”的庇护所。而她的行为,险些将这庇护所暴露在天道和可能存在的敌人目光之下。
“我…我不知道…”陆清欢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她确实不知星核与天道、与她体内印记之间有如此深的忌讳。
“不知道?”离夜嗤笑一声,虚影向前飘近,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审视着她,“那你体内那因本王印记而蠢蠢欲动、险些引发星核反噬的力量,你也不知道?还是你觉得,凭借你那点粗浅的《蛰龙归元诀》,就真能完全驾驭本王的力量,甚至瞒天过海?”
他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将陆清欢那点侥幸和自以为是戳得千疮百孔。在离夜面前,她仿佛毫无秘密可言,如同被剥开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直接承受他的怒火更让她感到难堪和…一丝莫名的委屈。
她是为了同门,为了联系宗门,并非全然私心啊!
这股委屈冲淡了些许恐惧,她抬起头,迎上离夜冰冷的血瞳,声音虽然依旧发颤,却带上了一丝倔强:“晚辈…晚辈只是想尝试联系宗门,告知外界变故,求取援手…并非有意触动星核,更不知会引发如此后果。前辈既知此地重要,为何…为何不早些明言?”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质问离夜?她怎么敢?
离夜血瞳微眯,周遭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但出乎意料地,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她片刻,才缓缓道:“明言?告诉你这处星陨谷是本君早年随手布下的一处闲棋,告诉你此地星核能屏蔽天机,却也脆弱无比,经不起你身上印记与外界天道法则的双重拉扯?”
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陆清欢,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本王事无巨细,为你考量周全?本王只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听与不听,后果自负。”
他的话残酷而现实,将两人之间那层因几次“相助”而产生的微妙薄纱彻底撕碎。在他眼中,她或许真的只是一枚有些特别的棋子,一枚需要遵守规则、否则就会自毁的棋子。
陆清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方才那一丝委屈也被更深的寒意取代。她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离夜似乎对她的沉默还算满意,血瞳中的怒意稍敛,但冰冷依旧。“星核受损,此谷隐匿之能大减,已非久留之地。”他瞥了一眼远处依旧被威压所慑、动弹不得的冷凝霜三人,“带上他们,立刻离开。按原路返回碎星河,沿河向北,越过‘冰风峡’,可抵达一处相对稳定的传送节点,直接离开问道阁。”
直接离开?陆清欢一愣。问道阁历练还未结束,天道诏已下,外界大乱,就这样离开?
“前辈,那天道诏…还有问道阁内的冥狱污秽和混乱…”
“那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事。”离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天道诏针对的是足以引发量劫的‘魔星’,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混乱源头。问道阁内的污秽,不过是癣疥之疾,自有该清理的人去清理。而你——”
他虚影的手指虚虚点向她的丹田,即便隔着距离,陆清欢也能感觉到金丹上的暗金魔纹微微发烫。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控制住你体内不该躁动的力量,别在本王解决麻烦之前,先把自己弄死了,或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解决麻烦?陆清欢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词。离夜果然在谋划着什么,而且似乎与天道诏所指的“魔星”或冥狱污秽有关?
她还欲再问,离夜的身影却开始加速变淡。
“记住本王的吩咐。”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冰风峡后的传送节点不稳定,抓紧时间。出去之后,回你的蓬莱,继续当你的好弟子,巩固修为,少惹是非。待时机到了…本王自会找你。”
话音落下,玄衣虚影彻底消散。那笼罩星陨谷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撤去。
冷凝霜三人如释重负,几乎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看向陆清欢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复杂。谷地内,星光愈发黯淡,灵泉近乎干涸,银灰色砂砾失去了光泽,整片空间弥漫着一种衰败、脆弱的气息。
星陨谷,这个短暂的避风港,因她的一次鲁莽尝试,已然半毁。
陆清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离夜最后的话在她心中反复回荡。“待时机到了…本王自会找你。” 这像是一个期限,也是一个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属于离夜的印记深深烙印。她逃不开,也甩不掉。
“陆师妹…”冷凝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师姐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韧,“那位前辈…可有吩咐?”
陆清欢转过身,将离夜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略去了关于印记和“麻烦”的具体内容,只说前辈指示他们立刻离开问道阁,并指明了路线。
“离开?”萧羽皱眉,“问道阁异变未平,同门尚在险境…”
“萧师兄,”冷凝霜打断他,叹了口气,“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那位前辈的实力…深不可测。他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况且,星陨谷已不能留,我等状态不佳,继续滞留险地,恐自身难保,更遑论救援他人。”她看向陆清欢,“晚晚,你觉得呢?”
陆清欢点了点头:“师姐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先保全自身,安全离开。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将问道阁内的真实情况带回宗门。或许…宗门早有应对。” 她想起了离夜说的“自有该清理的人去清理”。
见陆清欢也同意,萧羽不再坚持。王莽更是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曾给予他们短暂安宁、却因她而凋敝的星陨谷,转身投入谷外那更加莫测的灰暗之中。
按照离夜指示,他们沿着来路,小心潜行,花费了不少功夫才避开几处明显不稳定的能量乱流,重新回到了碎星河畔。河水依旧奔流,但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似乎也多了几分躁动不安。
没有停留,他们沿着河岸,向北而行。越往北,气温越低,河岸边开始出现晶莹的冰霜,呼啸的风声中也夹杂了冰粒的锐响。
冰风峡,快要到了。
而陆清欢的心,也如同这渐寒的天气,一点点沉凝下去。离开问道阁,回到看似平静的蓬莱,真的就能安全吗?离夜所说的“时机”,又会是什么?
前路茫茫,寒雾锁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