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谷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天道诏带来的赐福余韵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养着四人的修为与神魂。银灰色砂砾上的星辉,穹顶流转的微光,还有那口清澈灵泉汩汩的水声,共同构筑出一方静谧到近乎虚幻的天地。
然而,这份静谧之下,是愈演愈烈的惊涛骇浪。
陆清欢盘坐在星辉祭坛旁,看似入定,心神却分成了两半。一半竭力吸收炼化着天道赐福带来的精纯能量,稳固着因祸得福而略有提升的修为;另一半,则如同绷紧的弦,时刻感应着祭坛传来的、外界破碎而混乱的画面,以及丹田金丹那越发内敛、却仿佛随时可能苏醒的暗金魔纹。
天道诏言犹在耳,“魔星”、“量劫”、“诛魔卫道”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头。她不断问自己:若离夜真是天道所指的“魔星”,她该如何自处?若另有其人,她又该如何在这漩涡中保全自身与同门?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离夜最后那句“棋子与棋手”的隐喻,以及这处恰好能隔绝窥探、提供庇护的星陨谷。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欢欢。”冷凝霜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清欢睁开眼,看到师姐不知何时已结束修炼,正站在灵泉边,望着穹顶。萧羽和王莽也陆续醒来,三人脸上并无太多提升修为的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凝重。
“通过祭坛映照,”冷凝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问道阁内各处异变愈演愈烈。地火、毒瘴、阴煞、傀儡、变异的妖兽…层出不穷。各峰弟子伤亡…不小。”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似乎有不止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除了引发冥狱污秽的,还有手段酷烈、行迹诡秘的,似乎在刻意制造混乱,挑起各队伍间的争斗,甚至…猎杀落单弟子。”
萧羽接口,语气冷硬:“有人看到了疑似魔修的影子,但一击即走,难以追踪。也有人声称遇到了其他宗门修士的袭击,可问道阁乃我蓬莱独有之秘境。”
王莽挠着头,苦恼道:“这都乱成一锅粥了!咱们躲在这里,是不是…有点那啥?”他没敢把“贪生怕死”说出口。
冷凝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陆清欢:“欢欢,你怎么想?星陨谷虽好,终非久留之地。天道诏下,我等身为仙门弟子,一味避战,恐于道心有损。但外界情势不明,贸然出去,又可能…”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清楚。留下,或许安全,但内心难安,且可能错过重要时机或线索。离开,则要直面未知的凶险,甚至可能将他们四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陆清欢沉默着。她能感觉到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经过遗迹和流萤坡的变故,尤其是她最后那“神来一笔”,冷凝霜他们似乎潜意识里将她看作了某种“变数”或“关键”,希望她能给出方向。
压力如山。
她想起离夜的警告,想起体内那枚无法分割的魔纹金丹,想起天道诏对“魔”的诛杀令。出去,她的秘密暴露的风险剧增。留下,固然能暂时安全,可若真如离夜所说,有“虫子”在暗中活动,目标可能包括她这样的“香饽饽”,星陨谷又能安全多久?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更重要的是…她看向冷凝霜、萧羽和王莽。这些真心待她、护她、信她的同门。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和秘密,就让他们也困守于此,背负愧疚。
深吸一口气,陆清欢站了起来,走到那小小的星辉祭坛前,手指拂过微凉的表面。
“师姐,萧师兄,王师兄。”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三人神色微动。
“天道诏现,大劫将启,问道阁已成前沿。我们身为蓬莱弟子,确有卫道之责。”陆清欢缓缓道,“但贸然闯入乱局,并非明智。我的建议是——我们借助这祭坛,先尝试与宗门取得联系。”
“与宗门联系?”王莽眼睛一亮,“对啊!这祭坛不是说能短暂勾连外界吗?”
冷凝霜和萧羽也露出思索之色。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办法。既非一味躲避,也非盲目出击。
“如何联系?”萧羽问得直接,“祭坛能量有限,且未必能精准定位到宗门传讯节点。”
陆清欢指向祭坛中心那最明亮的一簇星辉:“信息中说,凭此可短暂勾连外界。我们不需要传递复杂讯息,只需尝试发出代表‘紧急’、‘求援’或‘异常’的特定宗门灵力波动标识,或许就能被问道阁外的值守长老或护山大阵捕捉到。哪怕只是微弱的信号,也足以引起宗门警觉,派人接应或探查。”
这是她在反复研究祭坛信息后想到的。问道阁是宗门重地,外界必有监控。星陨谷虽能隔绝大部分窥探,但主动发出强烈的、带有宗门印记的灵力信号,就像在黑暗森林里点燃一支特殊的烟花,有可能穿透部分屏障。
冷凝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行。但需谨慎。信号若引来接应固然好,但也可能引来…其他东西。”她看了一眼穹顶,“尤其是在天道诏降临,各方目光可能都聚焦于此界的时候。”
“所以,我们只尝试一次,发出信号后,立刻离开星陨谷,转移位置。”陆清欢道,“无论信号是否被接收,我们都必须动起来了。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这个计划兼顾了主动性与安全性,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认同。
事不宜迟。由对灵力操控最为精细的冷凝霜主导,陆清欢辅助,萧羽和王莽负责警戒。四人围在星辉祭坛旁。
冷凝霜双手掐诀,精纯的冰蓝色灵力缓缓注入祭坛中心。陆清欢则运转《沧浪真诀》,将自身水系灵力调和其中,使其更符合蓬莱功法的特有波动。两人小心翼翼,控制着灵力的强度与频率,试图模拟出蓬莱仙宗最高级别的“危”字求援灵讯的独特韵律。
星辉祭坛微微震动,表面的星辰光芒流转加速,与注入的灵力产生共鸣。渐渐地,祭坛中心那簇星辉开始向上延伸,形成一道纤细的、旋转着的星光之柱,试图穿透谷地上方的穹顶,勾连外界。
过程缓慢而艰难。星陨谷的隔绝之力很强,星光之柱每上升一寸都显得滞涩。冷凝霜和陆清欢额头见汗,灵力消耗飞快。
就在星光之柱即将触碰到穹顶的刹那,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陆清欢的丹田深处。
那枚一直安静蛰伏、被《蛰龙归元诀》和星陨谷气息共同压制的暗金魔纹金丹,在感应到这股试图勾连外界的、带有强烈“秩序”与“正统”意味的灵力波动时,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并非攻击或抗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高层次的“存在宣告”?如同沉睡的巨龙被蝼蚁的呼唤无意间触及了逆鳞,泄露出了一丝微不足道、却本质超然的气息。
仅仅是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就在这一丝气息泄露的瞬间——
“嗡——!!!”
整个星陨谷穹顶的星辰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不是先前天道诏的威严金光,而是一种混乱的、带着惊恐与排斥意味的银色辉光,星光之柱轰然崩碎,祭坛剧烈震动,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噗!”冷凝霜和陆清欢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被反震之力震退数步,脸色煞白。
更可怕的是,谷地上方,那原本流转的星空穹顶,开始疯狂扭曲、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传来令人心悸的空间撕裂声,以及…隐约的、愤怒的龙吟?不,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法则低鸣。
“不好!谷地空间不稳定了!它在排斥我们!排斥…某种力量!”萧羽骇然道,他能感觉到整个星陨谷的法则都在暴动,仿佛有什么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被触动了。
王莽吓得魂飞魄散:“怎么回事?!祭坛怎么炸了?!”
陆清欢心中一片冰凉。是她的金丹,是离夜的魔纹气息!星陨谷这处“干净”的洞天碎片,或者说,它底层蕴含的某种古老法则,对离夜这种层次的魔君力量有着本能的、剧烈的排斥,刚才那一丝无意的泄露,如同水滴入滚油,瞬间引发了整个空间的反噬!
“快走!离开这里!”冷凝霜顾不得伤势,厉声喝道。她虽然不明根本,但也瞬间判断出此地已不可留。
四人再也顾不上其他,朝着谷口方向全力飞掠。身后,星空穹顶的漩涡越来越大,恐怖的吸力传来,银灰色砂砾被卷上天空,灵泉沸腾,整个星陨谷仿佛随时要解体崩塌。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谷口的刹那,陆清欢耳畔,再次响起了那冰冷而熟悉的意念,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急促?
『蠢货!谁让你动那里的星核之力去勾连外界天道法则?!』
离夜?!
陆清欢来不及回应,只觉得一股庞大无匹、冰冷霸道的意志隔空降临,并非投影,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干涉。
即将崩溃的星陨谷穹顶漩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住,扭曲的空间被暴力抚平,暴动的星辰光芒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压制。
崩塌的进程被硬生生止住,但代价是,整个星陨谷的星光瞬间黯淡了七成以上,灵气急剧衰退,那口灵泉也肉眼可见地枯竭下去。
谷内恢复了诡异的平静,但那种根基受损、摇摇欲坠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陆清欢四人停在谷口,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见谷地上空,那黯淡的星空穹顶上,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凝实的玄衣虚影,负手而立。
离夜的血瞳低垂,冰冷的目光穿透空间,落在陆清欢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戏谑,没有慵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寒潭深处翻涌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怒焰。
他并未看向冷凝霜三人,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过来。』
冰冷的意念,不容置疑,直接印入陆清欢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