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彻底崩塌的烟尘与冰雾渐渐平息,荒凉的地貌恢复了死寂,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阴寒与魔气,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阳光重新笼罩这片区域,却驱不散冷凝霜等人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离夜的出现与出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遗迹崩塌本身。
“先离开这里。”冷凝霜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她强压下对离夜那恐怖存在的惊悸,以及对陆清欢复杂关系的忧虑,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才动静太大,即便此地偏僻,也难保不会引来其他队伍或问道阁内的未知存在。我们的状态也需要休整。”
萧羽和王莽立刻点头。四人中,陆清欢灵力损耗最大,还受了些阴气侵蚀;王莽的法器受损;萧羽和冷凝霜虽然消耗不小,但尚能维持战力。当务之急,确实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恢复状态。
冷凝霜重新拿出地图玉简,注入灵力。玉简上代表他们位置的光点,已经偏离了原本计划的“寒雾林”区域,位于一片未标注的灰色地带边缘。
“东北方向约五十里,有一处地图标注的小型‘岩穴’,通常是进入问道阁弟子们前期常用的临时休整点之一,相对隐蔽。”冷凝霜指向一个方向,“去那里。”
无人异议。四人收敛气息,保持警惕,由萧羽在前探路,朝着岩穴方向快速移动。一路上,众人沉默寡言,各怀心事。王莽时不时偷瞄陆清欢一眼,欲言又止;萧羽则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方才的遭遇;冷凝霜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过陆清欢略显苍白的侧脸,带着审视与深思。
陆清欢能感觉到同伴们复杂难言的目光。她默默运转《蛰龙归元诀》,一边调息恢复,一边竭力平复心绪。离夜最后那道冰冷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她心头。那句“本王的印记”,那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宣言,让她既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又生出更深的惶恐。自己与这魔界君王之间的纠葛,似乎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摆脱了。
五十里路程,对于金丹修士而言并不算远。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处岩穴。入口隐藏在一堆不起眼的乱石之后,内部空间不大,仅容十余人栖身,但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简单的防护与隐匿阵法的阵基,只是灵石早已耗尽,阵法失效。
“就在此处休整。”冷凝霜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便示意众人进入。萧羽和王莽主动在入口附近布下简易的警示与防护禁制,虽然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岩穴内光线昏暗,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王莽终于忍不住,搓着手,压低声音问道:“陆师妹…刚才那位…咳,那位前辈…究竟是何方高人?你们…很熟吗?”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后怕。
萧羽也看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陆清欢沉默了一下,知道此事无法完全回避。她斟酌着词句,避重就轻道:“那位…是一位隐居的…前辈。我机缘巧合下,曾帮过他一个小忙,因此结下了一些因果。他性情…比较…独特,行事也随心所欲。今日之事,我也没想到他会出手。” 她将离夜定义为“隐居前辈”,模糊了魔君的身份,将关系归结为“因果”和“帮忙”,既不算完全说谎,也保留了一定的解释空间。
“小忙?”萧羽眉峰微挑,显然不信。什么样的“小忙”,能让那般恐怖的存在两次三番出手相助,甚至说出“本王的印记”这种话?
冷凝霜抬手,制止了萧羽和王莽继续追问。“既是陆师妹的机缘因果,便不必深究。那位前辈今日确实救了我等性命,此乃事实。至于其他…”她看向陆清欢,眼神清澈而坚定,“晚晚,师姐相信你心中有数,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仙魔之辨,道心之守,最终在于己身,而非外力或他人言语。”
她的话语既是维护,也是提醒。她看出陆清欢与那玄衣男子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涉及非同一般的力量,但她选择相信自己的师妹,同时也点明了修行的根本在于自身抉择。
陆清欢心中感动,重重点头:“师姐,我明白。清欢始终记得自己是蓬莱弟子。”
“那就好。”冷凝霜神色稍缓,取出一瓶丹药分给众人,“这是‘蕴灵丹’,可加速灵力恢复。王师弟,你的法器受损,我这里有备用的‘金鳞盾’,你先用着。”她又看向陆清欢,“晚晚,你被阴气侵蚀,需以纯阳灵力或丹药化解。我这有几粒‘烈阳丹’,药性较猛,你服下后需以自身灵力小心化开,驱散阴寒。”
“多谢师姐。”陆清欢接过丹药,心中暖流涌动。师姐考虑得总是如此周全。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服下丹药,盘膝调息。岩穴内陷入寂静,只有灵力流转的细微声响。
陆清欢服下烈阳丹,一股炽热精纯的暖流瞬间化开,涌向四肢百骸,驱散着侵入经脉的阴寒死气。她引导着这股药力,配合自身的水系灵力,缓缓冲刷着被侵蚀的部位。过程有些痛苦,如同冰火交织,但她咬牙坚持。
调息中,她的思绪却不由飘远。离夜说那遗迹是上古试图窃取“冥狱死气”的失败品,死魂钉和镇魂珠都是边角料。冥狱…听起来就与魔界、死亡、魂魄相关。难道近期宗门内外出现的异常,包括沉剑谷的波动、藏经阁的感应,都与此有关?是有其他人在暗中收集或利用这种“冥狱死气”?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离夜对此似乎知之甚详,他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漠不关心,还是…乐见其成?或者,也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还有,他为何如此在意自己?仅仅因为自己身上有他的“印记”?还是如他所说,自己这个“变数”和“选择”,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
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如坠深渊。
数个时辰后,四人陆续从调息中醒来。陆清欢体内的阴寒之气已被驱散大半,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王莽换上了冷凝霜给的金鳞盾,虽然不如自己原本的龟甲盾顺手,但防御力也不差。萧羽和冷凝霜气息已然平稳。
“状态如何?”冷凝霜问道。
“已恢复七八成。”萧羽道。
“俺没事了!”王莽拍拍胸口。
“我也好多了。”陆清欢点头。
“好。”冷凝霜起身,走到岩穴入口,观察了一下外界,“天色…似乎没有明显变化,但根据时间推算,我们进入问道阁已近一日。原计划探索寒雾林已不可能,需重新规划后续行动。”
她展开地图玉简:“我们现在的位置在此。问道阁第一层,除了已知的几个资源点和安全区,大部分区域未知。按照以往经验,越往中心区域靠近,危险越大,但可能出现的机缘或考验也越多。最终通往第二层的入口,通常会在中心区域随机出现。”
“师姐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往中心区域探索?”萧羽问。
“稳妥起见,或许可以先前往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已知安全点——‘流萤坡’。”冷凝霜指向地图上一个光点,“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常有‘月光流萤’聚集,能提供一定的照明和预警,也是其他队伍常去的休整与信息交换点。我们可以去那里,一方面进一步恢复,另一方面,或许能打探到一些其他队伍的信息,甚至…关于近期异常的情报。”
这个提议很合理。流萤坡既然是公共安全点,消息必然灵通。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丝端倪。
“我没意见。”萧羽道。
“听师姐的!”王莽点头。
陆清欢也点头同意。
“那就出发,目标流萤坡。”冷凝霜收起地图,“保持警惕,问道阁内,人心有时比妖兽魔物更险恶。”
四人再次启程。流萤坡位于东南方向,约百里之遥。沿途依旧是荒凉诡异的景象,但或许是因为靠近相对“安全”的区域,遭遇的危险明显减少,只遇到几只零散的、相当于筑基期的岩石傀儡和毒瘴妖兽,都被他们轻松解决。
越是靠近流萤坡,遇到的修士痕迹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远远看到其他小队的身影,双方都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互不打扰。气氛显得愈发紧张而微妙。
终于,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一片地势平缓、生长着稀疏发光苔藓的坡地出现在视野中。坡地上空,果然飞舞着无数米粒大小、散发出柔和月白色光芒的小虫,正是“月光流萤”,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笼罩在朦胧月色下,比问道阁其他地方明亮了许多。坡地上,已有七八队修士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休憩,彼此间隔甚远,泾渭分明。
冷凝霜四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坡地上一些修士的注意。目光扫过,有探究,有审视,也有漠然。能来到这里的,基本都是各峰精英,没有简单角色。
冷凝霜面不改色,带着三人选择了一处相对偏僻、靠近坡地边缘的角落落脚。这里视线尚可,背后是陡峭岩壁,不易被夹击。
刚布下简单的警示禁制,还未坐定,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清虚峰的冷师妹吗?哦,还有新晋的陆师妹,萧师弟,王师弟。真是巧啊。”
陆清欢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不远处,一支五人小队正看着他们。为首之人,一身华贵锦袍,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脂粉气,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正是凌霄峰的真传弟子,慕容白。此人修为金丹中期,天赋不错,但风评不佳,性好渔色,行事张扬。他身后四人,也皆是凌霄峰弟子,神色倨傲。
慕容白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冷凝霜清冷绝美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到陆清欢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玩味,尤其是在她腰间代表金丹弟子的淡金云纹上顿了顿。
“原来是慕容师兄。”冷凝霜语气冷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无深谈之意。
慕容白却似乎毫无所觉,摇着折扇,踱步走了过来,笑道:“冷师妹何必如此见外?问道阁内危机四伏,同门之间更应多多亲近,互通有无才是。我看你们似乎有些疲惫,可是路上遇到了麻烦?若是需要帮助,尽管开口,慕容定然鼎力相助。”他说话时,眼睛却一直瞟向陆清欢。
萧羽眉头皱起,跨前半步,隐隐将陆清欢挡在身后,冷声道:“不劳慕容师兄费心,我们自有分寸。”
王莽也瞪着眼睛,握紧了手中的金鳞盾。
慕容白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萧师弟这是何意?同门关心,何必拒人千里之外?”他目光越过萧羽,再次落在陆清欢身上,“陆师妹,你说是不是?听说师妹法会夺魁,又年纪轻轻便凝结金丹,真是令人钦佩。不知师妹在何处结丹?可有遇到什么趣事?慕容对这问道阁第一层,倒是知道几处隐秘的福地,或许对师妹巩固修为有所帮助…”
他话语中的暗示与纠缠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陆清欢心中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慕容师兄好意心领了。清欢与师姐师兄同行,一切自有安排,不劳师兄挂念。”
慕容白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他身后一名凌霄峰弟子见状,阴阳怪气地开口道:“陆师妹好大的架子,慕容师兄好心指点,竟如此不识抬举。莫不是以为侥幸结丹,就真能与我等平起平坐了?”
“你说什么?!”王莽怒道。
萧羽眼神一厉,剑意隐现。
冷凝霜身上散发出冰冷的寒意,上前一步,清冷的眸子直视慕容白:“慕容师兄,管好你的人。问道阁内,当以历练为重,莫要无事生非。”
慕容白脸色沉了下来,折扇一收,冷笑道:“冷凝霜,你不过一个清虚峰的大师姐,也敢教训我?真以为攀上了玉衡师叔,就目中无人了?”
气氛骤然紧张,周围几支队伍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冲突,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坡地中央,靠近流萤最密集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那里原本盘坐调息的几名阵峰弟子,忽然脸色大变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人手中托着的阵盘正发出急促的、不正常的红光!
“不好!地脉阴气异常暴动!有大家伙要出来了!”那名阵峰弟子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整个流萤坡,剧烈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