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冷意,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瞬间压过了石室内所有的杂音——镇魂珠的狂笑、魔气的翻涌、甚至众人急促的心跳与呼吸。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凿进在场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时间与空间的凝滞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刹那,石室中央,陆清欢身前不足三尺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缕精纯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漆黑魔气,如同墨滴入水,悄然晕染开来。
这魔气与镇魂珠散发出的狂暴、混乱、污秽的黑红魔气截然不同。它更沉,更静,更冷,带着一种俯瞰众生、主宰生死的绝对秩序感与威严。甫一出现,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缠绕向陆清欢的黑红触手,就像遇到了烈焰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哀鸣,寸寸消融瓦解,连带着那股吸吮陆清欢灵力的诡异力量也瞬间断绝。
陆清欢脚踝一松,踉跄后退两步,被及时反应过来的冷凝霜扶住。她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向那空间裂口处。
只见那缕精纯魔气迅速凝聚,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玄衣身影。身影比之前在静心洞所见更加凝实,却依旧带着跨越无尽空间的虚幻感。离夜的神念投影,竟在此刻,以如此方式,再度降临。
他依旧是一袭玄衣,墨发以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愈发苍白冷漠。血瞳微抬,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被冷凝霜扶着的陆清欢,那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和残留着黑色侵蚀痕迹的脚踝上一掠而过,随即,便落在了石台上那颗骤然停止狂笑、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的镇魂珠上。
“嗬…嗬…是…是你?!”镇魂珠内传出的声音,从之前的猖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战栗,“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只是一处下界宗门的试炼地!”
“下界?”离夜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看来被关得太久,连脑子都朽坏了。本王的行踪,何时需要向你这等腐臭残渣解释?”
他虚影的手指,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浩荡的声势,没有复杂的法诀。
只是一点。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颗让冷凝霜、萧羽等人严阵以待、几乎陷入绝境的镇魂珠,表面一道最深的裂纹骤然扩大!紧接着,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遍布整个珠身。
“不——!!吾主不会放过你!!!”珠子内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啸。
“咔嚓…哗啦…”
镇魂珠彻底碎裂,化作一蓬黑色的粉尘,簌簌落下。粉尘之中,一道扭曲模糊、散发着强烈怨毒与不甘的猩红虚影挣扎着想要逃窜,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原地,发出无声的嘶吼,最终在那缕精纯魔气的笼罩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彻底湮灭,再无痕迹。
石室内,令人窒息的狂暴魔气和蛊惑低语,随着镇魂珠的碎裂与那残魂的湮灭,顷刻间消散一空。只剩下离夜那道虚幻的身影,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之意。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从离夜现身,到点碎镇魂珠、湮灭残魂,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冷凝霜、萧羽、王莽三人,此刻皆是满脸骇然,僵立原地,仿佛连思维都冻结了。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恐怖莫测、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封印魔物,在这位突然出现的玄衣男子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抹去。这种绝对力量层次上的碾压,带来的震撼与恐惧,远胜于刚才的生死危机。
尤其是离夜身上那股冰冷、孤高、漠视一切的魔君气息,更是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栗。这是与仙道修士截然不同的、属于上位魔神的威压。
陆清欢的感受则更为复杂。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离夜再次插手,尤其是以这种震撼方式的震惊,对他那句“本王的印记”的心跳加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安心感。她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枚金丹上的暗金魔纹,在离夜现身的那一刻,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主人的到来,此刻又缓缓恢复了平静。
石室内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离夜缓缓转过身,血瞳再次落在陆清欢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也更具有实质的压迫感,仿佛在仔细检查一件属于自己、却差点被弄脏了的物品。
“看来,本王上次的‘告诫’,你并未放在心上。”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陆清欢莫名觉得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还是说,你觉得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加上这几个…嗯,还算凑合的同伴,就能在这种地方乱闯?”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冷凝霜三人,那“还算凑合”的评价,让心高气傲如萧羽,都抿紧了唇,却生不出丝毫反驳的勇气。
陆清欢张了张嘴,想辩解他们并非乱闯,而是被卷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离夜这种存在面前,解释似乎苍白无力。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道友再次相救。”
“道友?”离夜血瞳微眯,忽然向前飘近了些许。明明只是一道神念投影,那逼近带来的压迫感却无比真实。“陆清欢,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金丹上,烙着谁的印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陆清欢能清晰听见,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
陆清欢心脏猛地一跳,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冷凝霜扶住的手臂微微收紧——师姐虽然同样惊惧,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她。
离夜的目光在冷凝霜扶着陆清欢的手臂上停顿了一瞬,血瞳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进一步逼迫,反而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罢了。”他仿佛失去了兴致,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黑色石门,“这处遗迹,是上古某个试图窃取冥狱死气的蠢货留下的失败品。外面的死魂钉,里面的镇魂珠,都是那蠢货炼制失败的边角料,带着冥狱的污秽气息,专吸生灵魂魄灵力,滋养自身。时间久了,倒是养出了点气候,可惜,本质仍是垃圾。”
他三言两语,便道破了此地根脚。上古冥狱,这名字光是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能触发此地,倒也不算全无缘由。”离夜的血瞳又瞥了陆清欢一眼,“你身上带着本王一丝微末气息,虽已极力遮掩,但对于这种追寻同源‘高等养分’的污秽之物,就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它感应到了,自然想将你吞噬,补全自身,借机彻底破封。”
原来如此!陆清欢恍然,怪不得那镇魂珠残魂对她格外“青睐”,甚至能引动她金丹魔纹的异动。自己竟成了吸引危险的“诱饵”!
“那…外面那具骸骨?”冷凝霜忽然开口,声音虽然极力保持平稳,依旧能听出一丝紧绷。她不愧为清虚峰大师姐,即便面对离夜这等恐怖存在,依旧保持着思考能力。
“看守者,或者…祭品。”离夜语气漠然,“试图利用冥狱之力的蠢货,多半没什么好下场。被自己炼制的失败品反噬,再正常不过。”
他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黑色石门,忽然发出一阵“嘎吱”的轻响,缓缓向外打开了一道缝隙。显然,随着镇魂珠的核心被毁,此地的禁制也开始瓦解。
“此间事了,污秽已除。这遗迹再过片刻便会自行坍塌,归于虚无。”离夜的身影开始变得愈发虚幻,仿佛力量即将耗尽,“你们,可以滚了。”
最后三个字,是对着冷凝霜三人说的,带着毫不客气的驱逐之意。
冷凝霜、萧羽、王莽如蒙大赦,虽然离夜态度恶劣,但能离开这鬼地方,比什么都强。三人不敢多言,甚至不敢多看离夜一眼,连忙扶着还有些虚弱的陆清欢,快步朝着石门缝隙走去。
陆清欢被师姐半扶半拉着,忍不住回头,看向那道即将消散的玄衣虚影。
离夜也正看着她,血瞳在渐淡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四目相对。
陆清欢看到他的嘴唇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却清晰地“听”懂了那传自神魂的意念:
‘记住,你这条命,连同那颗金丹,都是本王的。再敢随便弄丢…’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带着未尽,却足够让人心惊胆战的威胁。随即,虚影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只有石室内残留的、正在快速褪去的冰冷魔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陆清欢心头一颤,慌忙转回头,不敢再去看。
四人迅速穿过石门,回到外间石厅。石厅也在微微震动,顶部落下更多灰尘碎石,八根阴魂石柱上的裂纹蔓延开来。
“快走!这里要塌了!”王莽喊道。
四人不再耽搁,沿着来时的通道全力向外飞奔。身后,传来隆隆的塌陷声。
当他们终于冲出遗迹入口,回到外面布满冰霜的荒凉之地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遗迹所在的小丘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沉降,被翻滚的尘土和冰雾掩盖,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阴寒。四人都是心有余悸,相顾无言,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
良久,王莽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怕道:“我的娘诶…刚才那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太…太吓人了!”
萧羽也是脸色发白,握着剑柄的手依旧紧绷,沉声道:“绝非寻常魔修。其威压…我在宗门的元婴长老身上都未曾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毁灭与主宰之意。”他看向陆清欢,眼神复杂,“陆师妹,你…”
他想问陆清欢如何认得这等恐怖存在,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方才离夜与陆清欢那短暂的、近乎耳语的交流,他们虽未听清,却也看出两人关系绝非寻常。这涉及到陆清欢的隐秘,甚至是…难以想象的因果。
冷凝霜轻轻拍了拍陆清欢的手背,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师姐的目光清澈而沉静,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欢欢,没事了。”
陆清欢看着师姐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萧羽和王莽复杂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离夜的两次出手,一次比一次震撼,一次比一次将她推向更深的漩涡。如今,连师姐他们都亲眼目睹了离夜的存在,自己与魔君有染的嫌疑,恐怕是洗不清了。
“师姐,萧师兄,王师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方才那位…我与他确实有些因果牵扯,但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此事…说来话长,也牵扯甚大。我…我不知该如何解释。”
冷凝霜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不必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与秘密。今日之事,若非他出手,我们四人恐难生还。无论如何,他救了我们是事实。”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至于其他,你是清虚峰的弟子,是我的师妹。这一点,不会改变。”
萧羽也点了点头:“冷师姐说得对。今日之事,我等就当从未见过那位存在。至于陆师妹…”他看向陆清欢,眼神坦诚,“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和分寸。问道阁内危机四伏,我们仍需并肩作战。”
王莽挠挠头,憨厚地笑道:“反正我觉得陆师妹是好人,那位…虽然吓人了点,但救了咱们就是恩人。别的俺不管!”
同门的信任与维护,让陆清欢眼眶微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冲淡了离夜带来的冰冷与不安。她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师姐,多谢师兄!”
“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人或别的什么东西。”冷凝霜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看了看天色,“我们偏离原定路线了,需尽快确定方位,前往寒雾林的安全点休整。”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发生过崩塌的区域。只是,在陆清欢的心底,离夜最后那道冰冷的、带着独占意味的意念,如同烙印,久久不散。
而在那已彻底湮灭的遗迹深处,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离夜的冰冷魔气,如同幽灵般残留了片刻,悄然没入地底,仿佛在最后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