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莹指尖抚过案上那方半旧的桑皮纸,上面是沈清和临别时留下的题诗,字迹清瘦如竹,落笔皆是坦荡的祝愿——“心似邯郸月,清光不照尘”。她轻轻将纸折起,归入锦盒最底层,抬眼时,恰好撞见吕不韦推门而入。
暮色浸满书房,烛火摇曳着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未散尽的朝露与朝堂的沉肃气息。他目光扫过案几,虽未明言,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那是独属于他的、藏在权谋算计里的敏锐,此刻却只落在她与锦盒的牵扯上。
“沈先生今日离赵了。”许婉莹先开了口,声音轻缓,没有半分隐瞒,“留了幅字,说往后归园田居,再不问世事。”
吕不韦颔首,缓步走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锦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他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放在一旁,转而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相邦,倒像个珍视着稀世珍宝的寻常男子。“他倒识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还有几分藏得极深的醋意,“往日在府中徘徊,我瞧着便碍眼。”
许婉莹忍不住弯了弯眼,抬眸望他,烛火映在她眼底,漾开细碎的光:“相邦往日可不是这么说的,只道沈先生才学出众,是难得的人才。”
“人才再好,也不及你半分。”吕不韦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缓缓摩挲,语气是历经世事后的恳切,“往日我周旋于朝堂,谋的是天下,是异人的帝位,是吕氏的荣光,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能让我放下算计,甘愿卸下一身锋芒。”他的目光深邃,似藏着邯郸城十年的风雨,藏着质子府的隐忍,藏着这一路而来的步步为营,最终,所有的锋芒都化作了对她的温柔,“联姻之初,是各取所需,可后来,见你为我抚琴解乏,为我打理后宅,为我在危难时不离不弃,我便知道,我输了。”
许婉莹的眼眶微微发热,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渐渐相融。她想起初见时,他身着锦袍,眉眼疏离,语气淡漠地与她谈及联姻的利弊;想起沈清和出现时,他眼底的隐忍与醋意,那些不动声色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牵挂,那些在深夜里悄然落在她房外的目光,此刻都有了归宿。“我亦是。”她轻声说,“起初我以为,这场婚姻,不过是父亲安身立命的筹码,是我难逃的宿命,可后来我才懂,能陪在你身边,看你谋定天下,看你护得一方安稳,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吕不韦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裹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暮色的寒凉。“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坚定,“朝堂的风雨,我替你挡;世间的非议,我替你担。你只需留在我身边,做我唯一的夫人,安安稳稳,岁岁无忧。”
许婉莹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心中一片安宁。她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不安与思念,都化作此刻的相拥。
窗外,邯郸的月色正好,清辉遍地,洒在相府的庭院里,落在那株历经风雨的海棠树上,也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昔日的政治联姻,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那些暧昧的试探、隐忍的牵挂、坚定的守护中,化作了刻入骨髓的深情。
沈清和的出现,不过是这场深情里的一场小风波,是唤醒两人心意的催化剂。他的离去,是坦荡,是成全,也让吕不韦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让许婉莹笃定了眼前人的真心。
后来,嬴异人登基,是为秦庄襄王,吕不韦权倾朝野,却从未再纳一房姬妾,后宅之中,唯有许婉莹一人,深得他的宠爱与敬重。他会在处理完朝堂事务后,陪她在庭院中赏海棠、听琴音;会在深夜归来,哪怕再疲惫,也会去她的院落,看她一眼,道一声安好;会在她偶尔提及沈清和时,不恼不怒,只笑着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有我在”。
许婉莹也始终陪着他,懂他的不易,知他的牵挂,在他深陷朝堂纷争时,为他守好一方净土;在他遭遇非议时,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家族被迫联姻的女子,而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是他疲惫时的归宿,是他此生唯一的偏爱。
多年后,邯郸城的风雨依旧,朝堂的更迭从未停歇,可相府之中,却始终暖意融融。月色下,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天边的星河,十指紧扣,掌心相贴。那些年少的懵懂,那些中年的算计,那些历经风雨的牵挂,最终都化作了岁月里最温柔的相守。
这场始于算计的婚姻,终究在时光的沉淀中,开出了最动人的花,岁岁年年,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