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简陋的茅草屋里已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勾勒得温暖而柔和
湘妃正背对着门口,在土灶前小心地搅动着一锅翻滚的米粥。粗布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上
米香混合着柴火气,渐渐充盈了狭小的空间。她动作不算娴熟,却异常认真
谢淮安已换下了沾满泥土的短打,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坐在屋内那张木板床的边沿
他并没有看书或做别的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湘妃身后
谢淮安“我来吧。”
说完,伸手便要去接她手中的木勺
湘妃闻声转过头,见是他,连忙侧身避开
湘妃“淮安,这怎么行?哪有男人来做这些灶台上的活儿?”
她语气软软的,眼神却很认真,透着一点点的娇憨
谢淮安的手停在半空,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是觉得她这话有趣。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淮安“我平日独居时,不也照样自己糊弄口饭吃?”
他说的是事实。在捡到她之前,这茅屋的炊烟,大多是他自己生起的

湘妃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眼眸,望向谢淮安
湘妃“那……那不一样。”
她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但那份自然流露出的、想要照顾他、想要为他做些什么的心情,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谢淮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昏黄的灯光下,她仰着脸,因为灶火的热气,脸颊微微泛红,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眼神清澈而专注,全然信赖地望着他
这副模样,褪去了初次相见时的惊惶与病弱,也不同于田间劳作时的笨拙认真,更添了几分居家的、温顺的暖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到了半个月前那个雨夜,巷子泥泞中,她抬头望来的那一眼
当时,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冰冷的恐惧,但最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纯粹的求生欲
他似乎也曾捕捉到一丝别的什么——不是全然的无知懵懂,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属于底层挣扎者的东西
或许是长期在风月场中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培养出的本能警觉?或许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学会的、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某种计算?

一个从怡红院那种地方拼死逃出来的女子,一个能在严密看管下筹划多年、最终在同伴牺牲掩护下搏得一线生机的十五岁少女,真的会像她现在表现出来的这般,全然不谙世事、纯然依赖吗?
谢淮安看着眼前这个正为他熬粥、眼中盛满柔软情谊的少女,心中那架天平无声地摆动着
怜悯与利用,庇护与观察,真情与假意……
若她心性果真坚韧,且对自己心存真实的感激与依赖,那么,稍加点拨,加以引导,假以时日,或许……她能成为一把不错的刀,或是一面有用的盾
他孤身行走于复仇与暗涌的险途,多一个绝对忠诚、且不引人注目的助力,绝非坏事。尤其是,她这样的出身和经历,本身就能成为最好的掩护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眼中此刻的情谊,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演?她那看似清纯的依赖之下,是否也藏着属于自己的算计与目的?
谢淮安“粥要溢出来了。”
谢淮安忽然开口,打断了湘妃的凝视,也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湘妃“啊!”
湘妃低呼一声,慌忙转身去照看粥锅,手忙脚乱地撇去浮沫,脸颊更红了,带着被撞破心思的羞赧
谢淮安没有再上前帮忙,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在灶台前有些慌乱的背影,眼神深沉。片刻,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
隔日清晨,村落中心的古槐树下照例成了闲话中心。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周墨趿拉着布鞋,端着他那从不离手的粗陶大茶缸,正和几个早起的村汉、婶子围在一起,说得唾沫横飞,话题的中心,自然是谢淮安和湘妃
周墨“……要我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大家一起做个见证,也算是给淮安成个家!”
周墨大手一挥,颇有些县太爷拍板定案的气势,虽然他那身打扮和做派更像村里的里正
周墨“湘妃那丫头,模样性子都没得挑,对淮安那是实打实的好!淮安呢,也该有个人知冷知热了!咱们就当是娘家人,把这好事给办了!”
旁边李大叔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看行!昨儿个在地里,我就看那俩孩子有苗头!湘妃丫头抱着草垛子那劲儿,啧,心疼淮安呢!”
“就是就是!” 张婶子也连连点头,“淮安是个闷葫芦,可心里有数着呢。他待湘妃,跟待别人可不一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这事板上钉钉,就等着当事人点头了。正热闹着,不知谁眼尖,瞧见了不远处正走过来的身影
“诶!淮安来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热切地投向缓步走来的谢淮安。他今日穿得整齐,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长衫,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周墨立刻端着茶缸迎了上去,圆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往谢淮安肩膀上拍
周墨“淮安!来得正好!正说你的事儿呢!”
谢淮安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侧身,让开了那只沾着茶渍的大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殷切的脸,最后落在周墨那张笑出褶子的脸上
周墨也不介意,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却依然洪亮得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周墨“给你说门好亲事!你看湘妃丫头怎么样?大伙儿都觉得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屋里该有个女人了!这事儿,我们替你张罗!”
他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了谢淮安感激涕零的模样
谢淮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等周墨说完,他才淡淡开口
谢淮安“你们说的,是湘妃?”
周墨“对啊!除了她还能有谁?”
周墨一拍大腿

周墨“多好的姑娘!勤快,懂事,模样更是万里挑一!配你,那是……”
谢淮安“可以。”
谢淮安打断了他的话,两个字,清晰利落
周墨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了喉咙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周围的人也愣住了,没想到谢淮安答应得如此干脆,连个磕巴都没打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欢笑声和议论声
“好!淮安痛快!”
“这就对了嘛!早该如此了!”
“恭喜恭喜啊!”
张浩然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拍谢淮安的肩膀
张浩然“好小子!闷声不响的,原来早有打算!这喜酒,我可喝定了!必须挑你珍藏的好酒!”
谢淮安被拍得轻咳一声,脸上终于扬起了笑意,对着张浩然点了点头
谢淮安“少不了你的。”

气氛正热烈,谢淮安却再次开口
谢淮安“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众人讶异的视线
谢淮安“湘妃入门,只能做小。”
周墨脸上的笑容僵住,张浩然拍肩的手停在半空,其他几位老者也都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纳妾?偏房?
谢淮安至今未娶正妻,好不容易松口愿意成家,对象又是大家一致看好、觉得般配无比的湘妃,他怎么一开口,就是让她做小?
周墨最先回过神,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不解和一丝不赞同
周墨“淮安,你这是……湘妃那丫头虽说来历有些曲折,但人真是没得说。你既愿意娶她,为何不直接娶作正室?这……这传出去,对那丫头也不好听啊!咱们也不是那讲究虚礼的人家。”
旁边的李大叔也小声嘀咕:“是啊,淮安,咱家底是薄,可娶正头的媳妇,挤一挤,乡亲们帮衬着,也能办得体面些。做小……这……”
张婶子更是直接摇头,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湘妃丫头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她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
面对众人的疑惑和隐隐的劝阻,谢淮安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动摇
谢淮安“周墨,我家境如何,你清楚。娶正妻,非我现在所能周全。若草草行事,反是委屈。纳妾之仪,简单许多,花费也有限。眼下,我只办得起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自家茅屋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里面那个正在忙碌的纤影,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清晰
谢淮安“至于其他……日后再说。”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经济上的现实考量,又似乎留有余地(“日后再说”)。更重要的是,他的态度坚决,显然主意已定
周墨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谢淮安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谢淮安,这小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极有主意,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重重叹了口气,猛灌了一口茶水,抹了抹嘴
周墨“行吧行吧,你小子……总是有你的道理。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纳妾就纳妾,好歹是成了个家!”
众人见周墨这个“大家长”都妥协了,虽心里仍觉得有些惋惜和对湘妃的怜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纷纷附和,只是那喜气洋洋的气氛,到底因为“妾室”二字,打了些折扣
张浩然挠了挠头,看看谢淮安,又看看周墨,最终也只是拍了拍谢淮安的肩膀,嘟囔了一句
张浩然“你小子……唉,算了,反正有酒喝就成!”
谢淮安对众人的反应恍若未见,只是微微颔首
谢淮安“那便有劳各位费心了。”
说罢,便转身,朝着与茅屋相反的方向——县衙走去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却也各自散开,开始琢磨着这“纳妾”的喜事该如何张罗才不算太寒酸
他答应娶湘妃,并非全然出于情动或怜悯。纳为妾室,亦非出于嫌弃她出身、或是经济上的真正困窘
妾室,身份低于正妻,不易引人过多注目,符合他目前需要低调行事的处境。同时,这个名分也足够将她与自己绑定,给予她一定的庇护和归属感,便于观察、掌控,乃至……将来的引导与使用。若为正妻,牵扯太多,束缚也更多,反而不美
至于感情……他并非铁石心肠,湘妃的依赖与情意,他并非毫无感觉。那片刻的心动悸动,也真实存在
他要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险路,身边之人,可以是同伴,可以是工具,唯独很难先是纯粹的爱侣。给湘妃一个“妾”的名分,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现实也最符合彼此处境与未来可能的安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