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景,足以让病弱的气息从湘妃身上褪去大半。晌午的阳光铺盖在田野上
土地被翻垦出湿润的深褐色,农人们三三两两散布在田垄间,埋头忙碌,吆喝声、锄头入土的闷响、偶尔几句家常的谈笑
谢淮安也在其中。他换下了平日那身略显文气的布袍,穿着与农人无异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小腿,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
动作不算最快,却异常沉稳熟练,一锄一锄,将板结的土地翻开,露出底下肥沃的土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远处,堆着他整理出来的草垛,整齐地码放在田埂旁
湘妃“淮安!淮安!”
清脆的、带着点怯生生意味的呼唤传来。谢淮安停下动作,拄着锄头循声望去

只见湘妃提着略显宽大的粗布裙摆,小跑着从田埂那头过来。她身上穿的是一套村子里好心大婶给的旧衣裳,靛蓝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头发也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钗绾起,完全是一副寻常小村姑的打扮
她跑到谢淮安近前,气息微喘,脸颊因奔跑泛起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湘妃“淮安,我来帮你!”
说着,目光就投向那些散落的草秸和待整理的农具,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旁边一位正在歇息喝水的黑脸大叔见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哎哟,湘妃丫头,这田地里的活儿糙得很,可不是你们小姑娘家该干的!你呀,把淮安照顾好,把家里拾掇干净,那就是顶好的帮忙啦!” 大叔语气和善,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湘妃却轻轻摇头,态度很坚持,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
湘妃“李大叔,淮安救了我,是我的大恩人。照顾先生是应当的,这田里的事,我……我也想尽一份力。我虽然力气小,但做些轻省活儿是可以的。”
李大叔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又看看不远处默不作声只微微摇头的谢淮安,笑得更大声了,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嘿!你这小丫头,倒是个知道疼人的!行行行,那你就帮着归置归置这些草秸子,可仔细别扎了手!”
得到默许,湘妃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她转身就跑到一堆散乱的草秸旁,弯下腰,努力抱起一大捧
那些干燥的草秸又蓬松又扎人,她抱得有些吃力,娇小的身躯被几乎与她等高的草垛子衬得更加纤细

她抿着唇,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谢淮安堆放整齐的草垛堆,试图将怀里的草秸也码放上去
阳光勾勒出她努力而专注的侧影,鼻尖沁出细汗,几缕碎发粘在颊边,那模样,笨拙却又透着一股子纯然的认真劲儿,看得旁边几个正在劳作的农妇都忍不住露出慈爱的笑容
谢淮安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出声阻止,也未上前帮忙,手中锄地的动作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时,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年轻后生——阿牛,凑到了谢淮安身边。他用手肘碰了碰谢淮安,压低声音,朝湘妃那边努努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喂,淮安,你看湘妃妹子,多勤快,多乖顺!模样又好,性子看着也软和。她如今也无牵无挂的,跟你当年……咳,反正都是孤苦伶仃的。我看啊,你不如就直接娶了她得了!屋里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过你一个人冷冷清清。”

谢淮安手中锄头顿了一下,泥土从锄刃边缘簌簌落下。他侧过头,瞥了阿牛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谢淮安“少在这胡说八道。”
阿牛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起来,声音却刚好能让谢淮安听见:“怎么是胡说八道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哦,我知道了!” 他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故意的试探,“你是不是也嫌她是花楼里出来的,觉得出身……配不上你啊?”
此言一出,谢淮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再看阿牛,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个正踮着脚努力整理草垛的纤细身影,眼神深了深
随即,他收回目光,抬腿,不轻不重地朝阿牛小腿上踹了一脚,力道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哎哟!” 阿牛假装吃痛,龇牙咧嘴
谢淮安这才转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眼神却清亮地看着他
谢淮安“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阿牛看着他沉静的眼眸,那里面的确没有丝毫鄙夷或嫌弃,只有一种平静,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其他情绪
阿牛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我……我开玩笑的,淮安你当然不是那种人。” 说完,他也不敢再多话,赶紧拎起自己的农具,闷头扎进旁边的地里干活去了,只是耳朵还支棱着,偷偷留意这边的动静
谢淮安不再理会他,重新举起锄头。阳光下,他挥锄的动作稳健如初
远处,湘妃终于将那捧草秸勉强码放好,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对他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谢淮安垂下眼帘,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
日头西斜,一天的劳作临近尾声,农人们陆续收拾起农具,说笑着准备归家
湘妃还在田边,想把最后几把散落的草秸归拢到谢淮安那个整齐的草垛上去。她做得很认真,小手被粗糙的草茎磨得有些发红,鼻尖上沾了一点泥灰,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淮安将自己的锄头在田边水沟里涮洗干净,直起身,目光扫过田野,最后落在那个还在忙碌的纤细身影上。他顿了顿,拎着锄头走了过去
谢淮安“好了,这些不用弄了。”
他在她身侧停下,声音不高
谢淮安“天色不早,跟我回去。”
湘妃闻声抬起头,见他已收拾妥当,脸上立刻浮起一丝赧然,乖乖放下手里的草秸,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尘土,小声应道
湘妃“嗯,好。”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村落的方向走。夕阳的余晖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农人、归家的村妇,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这对并肩而行的男女,眼神里交织着善意的打量、朴素的关怀和些许心照不宣的议论
“瞧见没,淮安和那湘妃丫头,看着还挺登对。” 一个正扛着扁担的大婶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淮安这孩子,一个人过了这么久,屋里头冷锅冷灶的。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湘妃丫头虽说来历……唉,但人看着是真不错,勤快,模样也好,关键是对淮安那是一片真心实意,眼里都看得见光。”
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慢悠悠吐出一口烟雾,接口道:“话是这么说,可那丫头毕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淮安虽说现在只是个主簿,可也是读书识字的人,跟着县主办事的。娶这么个出身,传出去,会不会……”
“啧,老王头,你这想法就老套了!” 另一个正在水渠边洗手的妇人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快人快语道,“什么出身不出身的?咱庄稼人,讲那些虚的作甚!湘妃丫头现在干干净净的,手脚麻利,知恩图报,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再说了,你们谁见过淮安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又是救人,又是悉心照料,还默许她跟在身边……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我看啊,就是般配!”
谢淮安恍若未闻,步履依旧平稳。湘妃却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娶”、“般配”、“出身”,脸上原本因劳作而泛起的红晕渐渐褪去,垂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心底那点隐秘的、半个多月来悄然滋长的情愫,混合着深重的自卑与忐忑,翻涌起来
她早已不是初来时的惊弓之鸟。这半个月,谢淮安虽话不多,却细致周到。药是他亲自煎的,饭食会留意她的口味,夜里她若因噩梦惊醒,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总能听到他起身倒水或轻轻询问的动静
那份沉默的守护,于她而言,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坚实的依靠
不知不觉间,依赖变成了眷恋,感激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倾慕。可每当这情愫升起,怡红院那些不堪的过往,立刻将她拽回现实
她这样的女子,怎敢奢望站在他身边?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心思纷乱,脚下的步子便有些迟缓凌乱

谢淮安察觉到了。他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写满愁绪的侧脸上
谢淮安“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温和些
谢淮安“可是累了?还是……”
他想起阿牛白天的话,想起那些隐约的议论,又想到她的过去,以为她又在为身世或过往惊惧
谢淮安“又在想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湘妃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湘妃“没、没有,淮安,我不累。”
她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被他看穿自己那些“非分之想”
可她强颜欢笑的模样,眉头轻蹙的痕迹,落在谢淮安眼里,却以为这丫头,怕是又在独自咀嚼那些痛苦的回忆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举动,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做出——他伸出手,宽大的、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湘妃单薄的肩膀上
谢淮安“事情都过去了。”
谢淮安“既已逃出,便不必再回头看。往后,安心在这里生活便是。”
他的触碰并不逾越,语气也没有特别的柔情,她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片温柔,还有那难得一见的、近乎温柔的专注
心头涌起巨大的酸楚与难以言喻的悸动,眼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湿意逼了回去,随即,一个真正明媚的笑容
她重重点头,声音清亮了许多
湘妃“嗯!”
夕阳将她这个笑容渲染得格外温暖动人,眼中满是对他的依赖
谢淮安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只是步伐似乎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谢淮安“走吧,回去吃饭。”
湘妃“好。”
湘妃欢快地答应,紧紧跟着谢淮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