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断续的雷鸣在天际滚动,每一次惨白的电光劈裂云层,便短暂地照亮下方狼藉的景象——泥泞小径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拼尽全力奔跑

正是怡红院中的花魁——湘妃
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身上那套原本鲜艳的纱裙已被树枝扯得破烂不堪,沾满泥浆与草屑。她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唇瓣因寒冷与恐惧而失了血色。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与粗鲁的呼喝,越来越近
“站住!臭丫头!看你能跑哪儿去!”
“妈妈说了,抓回去有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她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踉跄前行。裙摆绊住树根,她重重摔倒在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来不及查看,她咬牙撑起身体,继续向前。电光再闪时,她仓惶回眸一瞥——身后影影绰绰,至少有三四个怡红院养着的粗壮打手,面目在闪电下狰狞如鬼
不能被抓回去。绝对不能。挽歌姐姐用命换来的机会……她眼前闪过姐姐最后那双决绝的眼睛
不知道跑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水声,视野陡然开阔——竟是到了荒废的旧码头。破损的木板栈道伸向黑黢黢的河面,河水在暴雨后显得湍急汹涌
身后追兵已至码头入口,堵死了退路
“看你再往哪儿跑!”为首的打手喘着粗气,狞笑着逼近
湘妃退到栈道边缘,冰冷的河水溅湿了她的鞋袜。前是深渊,后是虎狼。她娇艳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双总是含着怯弱或娇媚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绝望与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追来的方向,那里是吞噬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魔窟。然后,在又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中,在打手们惊愕的呼喝声中,她纵身一跃,投入了河水
黑暗与窒息瞬间包裹了她
·
淮南并非富庶之地,这处靠近城边的巷子更是狭窄逼仄,青石板路常年湿滑,两侧土墙斑驳。淅淅沥沥的雨从清晨下到现在,未曾停歇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雨水敲打屋檐和地面的单调声响
巷子尽头,一个身影蜷缩在墙角,几乎与污水泥泞融为一体
是湘妃
冰冷的河水带走了她最后的体温,也冲走了部分追兵。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挣扎上岸,又是如何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懵懂地走到这里的
身上的破纱裙湿透后沉重如铁,紧紧贴在皮肤上,汲取着所剩无几的热量。她脸色青白,嘴唇乌紫,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颈侧,不住地发抖
意识浮浮沉沉,眼前阵阵发黑。她想站起来,腿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用手肘艰难地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前爬行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尖在粗粝的石板上磨破,留下极淡的血痕,又迅速被雨水冲刷掉。她在寻找什么?一处能遮蔽风雨的角落?
一口能暖身的热汤?还是一个……能让她不再恐惧的所在?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向前蠕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耗尽气力
就在这时,一双沾着些许泥点的布鞋停在了她前方不远处
湘妃恍惚地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只看到一个撑着旧油纸伞的男子轮廓。伞面微倾,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青色布衣的下摆,浆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
是谢淮安
他刚替县主周墨处理完一桩繁琐的田籍文书,从县衙值房出来,途径这条近路回自己的赁居小屋
雨幕中,他老远便瞧见墙角那团蜷缩的影子,以为是冻毙的野猫或醉倒的乞丐,本不欲理会。这世道,艰难求生或悄然死去的人太多,他并非菩萨,亦有自身沉重的背负,无暇也无力处处施舍善心
他脚步未停,打算绕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经过的那一瞬,地上那“东西”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张被雨水和污迹弄得狼狈不堪的脸,依稀能辨出惊人的年轻,甚至可以说稚嫩。而最撼动谢淮安心神的,是那双眼睛
尽管涣散、迷离,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疲惫与痛苦,但那眼底深处,却顽强地燃烧着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那是求生的欲望,纯粹、炽烈、不顾一切
仿佛濒死的幼兽,明知陷阱在前,仍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舔舐那可能带有毒药的甘露
这眼神……
谢淮安撑着伞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无数个深夜反复咀嚼的噩梦场景清晰——冲天火光,满院横尸,浓重的血腥气

看着仇人提着滴血的刀巡视。那一刻,他眼中映出的,不就是这样的光吗?恐惧到极致,却又因为仇恨与“要活下去”的念头,淬炼出的那种孤狼般的眼神
眼前她的目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谢淮安垂下眼眸,遮下内心翻涌的情绪,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地上的湘妃,在竭力抬头看清来人并非追兵后,那强撑的一口气似乎终于泄了
极度的寒冷、饥饿、疲惫以及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那微微晃动的青色衣摆,随即,黑暗彻底降临,她晕厥过去,软软地伏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巷子里只剩下雨声
谢淮安静立了片刻。油纸伞微微转动,他终是弯下腰,先将伞轻轻搁在一旁的墙根,任细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与发梢
他伸出手,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稳定,将地上那具冰冷、颤抖、沾满泥污的纤细身体,小心翼翼地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起她,重新拾起伞,略一思忖,未走向自己赁居的小屋方向,而是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他更为熟悉且相对更稳妥的一处隐秘落脚点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