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边缘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最终砸在地面,碎成几片晶莹的水花。每一滴都像是时间的刻度,落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
柳吴妍盯着那摊水迹,瞳孔微缩,手指慢慢松开床沿。她刚醒不久,身体还沉得像被压在深海之下,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内脏,肺叶张合间带着钝痛,仿佛有细密的砂纸在摩擦着支气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却异常有力,像是某种仍在运转的机械,不肯停歇。
高城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把空了的杯子拿走,换了新的温水放在桌上。他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连椅脚与地板的摩擦都被他刻意放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尚未苏醒的记忆或情绪。
他转身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节奏稳定而有力,踏在走廊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回响。声音在门口停了几秒,门被推开。王团长走进来,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里一闪,映出金属特有的冷光。他看了眼床上的人,又看向高城,眼神沉了下来,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上面要开会。”他说,“关于她的事。”
柳吴妍没抬头。她的视线仍停留在地上的水渍上,那片水正一点点蒸发,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张敬东已经提交报告,说你是不稳定因素,要求立即调离作战序列。”王团长顿了顿,语气平稳却不容忽视,“他还申请成立专项调查组,要把你送进研究所。”
高城立刻开口:“她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整个行动小组。没有她,边境任务早就失败了。这不是功劳问题,是基本事实。”
“我知道。”王团长点头,目光扫过两人,“但这件事已经不是连队能决定的。军务处牵头,医疗、特战、政工都要到场。你现在是当事人,得准备应对。”
柳吴妍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我要去吗?”
“你不能出席。”王团长说,“但你的去留,会在会上定下来。”
三人沉默。
窗外风刮了一下,窗帘晃了半边,露出后面的铁栏杆。医院为了防止伤员情绪波动,装了防护网,细密的金属格子把阳光切成一块块,投在地上如同囚笼的影子。空气中有种压抑的静谧,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高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团长。“这是她参与过的所有任务记录。”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反侦察、毒气泄漏处置、山区搜救、边境伏击——每一项都有结果,有证人。她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异类,她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兵。她的档案我整理过,原始数据都在这里。”
王团长接过文件翻看,眉头一点点松开。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每一页都承载着一段生死之间的经历。
“我会在会上说。”他说,“但她能不能留下,不只看功劳。”
门再次被推开,林雪走了进来。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本,脸色有些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来。
“我刚做完补充评估。”她说,声音冷静而坚定,“张敬东拿的心理测试报告是伪造的。原始数据被篡改过,结论根本站不住脚。我已经将原始记录和比对分析提交给了政工部门。”
高城冷笑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还查了她使用能力后的生理反应。”林雪继续说,翻开手中的病历本,“细胞再生确实存在,但代价极大。每次施术,她的器官负荷都会提升三倍以上,心率、血压、代谢全部超限,体温一度飙升至41.3℃。这不是武器,是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医学角度上,这种行为等同于自我摧毁。”
王团长合上文件,目光转向柳吴妍:“也就是说,她不具备攻击性?”
“完全没有。”林雪摇头,语气肯定,“相反,她越救人,自己越危险。上次救高城,她昏迷三天,醒来后肺功能下降百分之二十,肾小球滤过率也出现不可逆损伤。这种损耗不可逆,长期下去,寿命会大幅缩短。”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在倒数某种未知的命运。
柳吴妍靠在床头,手慢慢摸到后腰位置。那里空着,匕首被收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腹有一道旧伤,是末世时被变异兽抓破的,愈合后留下一条直纹。那道疤早已结痂,却始终泛着微微的粉红,像是提醒她那段无法抹去的记忆。
她记得那种痛。灼热、撕裂、深入骨髓。
也记得更多人死在她面前时,她什么都做不了。战友倒在血泊中,孩子在废墟里哭喊,老人闭眼前最后一句话是“别丢下我”……那时她还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
“如果他们决定关我呢?”她忽然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
王团长看着她,眼神没有闪躲:“我会保你。”
“但他不会罢休。”她说的是张敬东,名字出口时带着一丝冷意。
“我知道。”王团长点头,“所以我必须让他输在程序上。证据、流程、权限——只要我们每一步都合规,他就动不了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前停下:“会议九点开始,我得走了。你们等消息。”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两个人。
高城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照在他肩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风吹动他的衣角,作训服上的折痕微微起伏。
“你可以拒绝。”他说,声音低沉,“如果你不想进任何项目,我可以想办法让你退伍转安置。没人能强迫你。你已经够了,该休息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走了,”她轻声问,“你会信我还在为这个队伍做事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如炬。
“我不在乎你在哪。”他说,“我只在乎你还回不回来。”
她没再问。
半小时后,袁朗来了。
他穿的是作训服,袖口卷起,右眼那道疤在光下格外明显,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印记。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暗红色的“机密”字样。
“会议提前了。”他说,语气干脆利落,“张敬东坚持要当场决议,要求立即启动隔离程序。”
高城皱眉:“你来干什么?A大队不归他管。”
“但现在这件事归‘未来战士’项目管。”袁朗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夹层,“我提了个方案——把她编入我们体系,接受阶段性评估和任务派遣。不算研究对象,算特勤人员。待遇、编制、军籍全部保留,执行特殊任务时由我直接指挥。”
柳吴妍盯着那份文件。
编号07-T,归属:直属团部备案,状态:激活。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她的命运里。
“这不是保她。”高城声音冷下来,“这是换种方式控制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项目的底细?阶段性评估?那是变相监控。”
“比起研究所,这已经是最好的路。”袁朗看着柳吴妍,目光坦然,“你有更好的选择吗?被关进地下三层,每天抽血做实验?还是等张敬东找到新借口,把你列为一级危险个体?”
她没答。
袁朗走后,病房恢复安静。阳光移过了半面墙,空气中浮尘缓缓飘动。
中午,王团长回来了。他手里拿着正式决议书,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步伐比来时轻了些。
“定下来了。”他说,“你调入‘未来战士’项目,保留军籍和职务,不降级,不隔离。但每三个月要接受一次全面评估,任务由上级委派,不得擅自行动。”
柳吴妍点点头,神情平静。
“张敬东反对无效。”王团长补充,“副司令亲自批的字,说‘此人暂归作战序列,非必要不得干预’。他现在只能盯着,动不了你。”
高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
王团长把决议书递过去:“签字吧。”
柳吴妍没接笔。
她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小刀——是藏了几天的备用匕首。刀刃很薄,在光下泛着冷色,像是凝结的霜。她低头,在床边的水泥地上划了一道符号:三角,圆圈,叉。线条干净利落,深浅一致,像是某种古老而隐秘的标记。
没人认得这是什么。
她刻完,才接过笔,在文件上写下名字。笔迹刚劲有力,最后一个笔画微微上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高城看着她收起银鹰徽章,放进胸前内袋。那枚徽章曾被摘下三次,又被她亲手夺回三次。
“我去。”她说,“但不是作为实验品,是作为兵。”
王团长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那一下轻拍,像是交接,也像是承诺。
傍晚,林雪送来一个新背包。里面是干净的作训服、基础药品、定位器和一张临时通行证。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申请随行。”她说,“医疗跟进需要有人负责。而且……我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检查。”
柳吴妍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
夜深之前,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医院后门。车身上没有标识,车牌也被遮住,车灯熄灭,像一头潜伏的野兽。司机戴着帽子,一句话不说,打开后备箱,放好装备。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执行这类任务。
高城一直等到车发动前最后一刻才开口。
“记住你说的话。”他对柳吴妍说,“回来。”
她看着他,抬手碰了碰衣领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里缝着一根极细的红线,只有他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时,她替他缝上的,象征“归来”。
车门关上。
引擎启动。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灯光渐渐被夜色吞没,融入城市边缘的黑暗之中。
柳吴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指仍贴在胸口,隔着布料按着那枚徽章。它还在跳动,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