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动了一下。
指节在床单上轻轻划过,留下浅痕。
高城立刻察觉。他靠在床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听见动静猛地睁眼,整个人坐直。
“柳严。”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他伸手碰她手腕,试了试脉搏,又俯身看她瞳孔。见她眼皮颤动,呼吸变深,他立刻去按呼叫铃。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他没按。
他盯着她,等她睁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寂静中来回震颤。高城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全是冷汗。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十六小时,从她倒下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这间病房。军医说她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心跳一度降到每分钟不到二十次,体温跌破三十度——那是濒死边缘的数据。
可她还活着。
而此刻,她的手指动了。
高城的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丝苏醒的迹象。他的喉咙发干,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说话时会渗血,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记得林医生说过:“如果她再不醒来,脑功能可能会不可逆损伤。”
他不信。
他知道她不会死。
她不是普通人。她是那个能在毒窝枪林弹雨中背着他突围的人,她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死在这张白得发冷的病床上?
可越是这样想,他越怕。
因为他知道,她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透支自己。昨晚她扑向他挡下那颗子弹时,身体已经超负荷运转到了极限。她不是受伤,她是把自己逼到了死亡线上,用末世练出来的本能强行续命。
而现在,她终于动了。
高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想喊她的名字,又怕惊扰她脆弱的意识;他想握住她的手,又怕自己的温度会干扰她的恢复节奏。
他只能等。
等她睁开眼,告诉他一切都值得。
她终于睁开。视线模糊了一阵,慢慢聚焦。先看到头顶的灯管,接着是墙上的输液架,最后是高城的脸。
他眼下乌青,胡子冒出来一层,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吓人。
她看着他,没说话。
高城先开口:“你醒了。”
语气不像问句,像陈述。他说完,松了口气似的,往后靠了靠,但手还抓着她的手腕。
“你知道你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他声音低下去,“医疗组说你再晚十分钟,心跳就起不来了。”
她眨了眨眼,想抽回手。力气不够,只动了动手指。
高城没松开。
就在她说出第一句话前的几秒,高城忽然站起身,一步跨到床边,双臂穿过她的肩背与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动作果断,没有犹豫。
她猝不及防,脑袋抵在他胸前,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她耳膜发疼。
“别动。”他声音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她僵住了。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崩溃后的克制。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滚烫。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城。
那个永远挺直脊背、冷静指挥战场的男人,此刻抱着她,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终于明白,他在怕。
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怕她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她闭了闭眼,抬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这一下触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高城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
“我查过林医生的记录。”他说,声音仍贴着她的发丝,“她说你用了某种能力,把细胞再生速度提到极限。不是治疗,是你把自己的命借给我。”
她闭上眼。
“我不需要听这些。”
“可我需要你说。”他往前靠,“告诉我你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能做这种事?”
她没答。睫毛微微抖。
高城换了种语气:“我不是来审你的。张敬东已经打了三份报告,要调你去研究所。王团长压着没批,但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你要再不说,下次来的就不只是医生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刚亮,阳光照进玻璃,落在枕边那枚银鹰徽章上。裂痕还在,横在翅膀中间。
“你们这时代的人……不会信我说的话。”
“你说。”高城打断,“我听着。”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哑,“我来自末世。那里没有军队,没有纪律,只有活下来和死掉两种结果。”
高城没动,也没出声。
“病毒爆发那天,我十二岁。父母在我面前变了样子,不是人,也不是动物,就是……会动的东西。我拿刀砍断他们喉咙,逃出去。”
她说话时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在废土活了十一年。当过佣兵,代号‘夜枭’。任务是抢资源、护平民、杀变异体。我没救过多少人,但每次有人倒下,我都记着。”
她转回头,看他:“你在毒窝前中弹时,我想起最后一次任务。也是为了掩护平民撤退,我被围在山谷,烧光了子弹。临死前看见一道光,然后……我就在新兵体检室醒了。”
高城的手慢慢收紧。
“我以为是幻觉。直到发现我能感知热源,能加速伤口愈合。这不是天赋,是末世逼出来的技能。每一次用,都会耗我自己。”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胸口,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我不想再看着战友死。尤其是你。”
高城猛地抬头。
“你在战场上冲得太前,指挥位置暴露三次。甘小宁提醒你,你不听。许三多差点被流弹打中,是你扑过去挡的。你总是这样,把自己放最后。”
她声音低下去:“我不能让你死。”
空气静了几秒。
高城忽然说:“所以你昨晚不是昏迷,是在自我修复?”
她点头。
“林医生说你体温降到三十度以下,心跳每分钟不到二十。但她不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知道。”柳吴妍说,“我练过。在末世,重伤后只能靠自己撑。我会让身体进入休眠状态,减缓代谢,等能量恢复。”
高城看着她,眼神变了。
“那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她试着动腿,脚尖勾了勾床沿,没成功。
“再等一天。”
“好。”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倒水。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她没皱眉。
高城放下杯子,站在床尾,双手插进裤兜。
“你说的这些,我信。”
她抬眼看过来。
“我不懂什么末世,也不信穿越。但我信你做的事是真的。你救了我,救了整个突击组。你编的训练手册现在全军都在用。你不是怪物,你是钢七连的兵。”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从今天起,你不准再一个人扛。有事告诉我,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你要是再瞒我一次,我就亲自把你关进禁闭室。”
她说不出话。
高城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把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我怕。”
他停住。
“我怕说出来没人信,怕被当成实验品,怕你们离我远。我习惯了一个人,可现在……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高城回身。
她眼角有泪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她没擦,也没动,任它往下淌。
这是她第一次哭。
高城走回来,从口袋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轻轻按在她脸上。
“别说了。”他说,“你现在安全了。”
她抓住他的手,没让他走。
“别走。”
“我不走。”他坐下,“我就在这。”
两人没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移到床尾,照在她的作战靴上。鞋跟处有一道划痕,是上次丛林行动留下的。
高城看着她睡着。呼吸比之前稳了,脸色也多了点血色。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雪探头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她看见两人靠得很近,一个睡着,一个守着,没出声。
她看了眼监护仪数据,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走廊安静。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夹进腋下,低声说:“有些事,知道就好。”
病房内。
柳吴妍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
高城握住它。
外面传来换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窗台上,那枚银鹰徽章被阳光照着,裂痕映出一道细线。
高城低头看她脸。
她眉头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