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吴妍停下解鞋带的动作，抬眼看去。门外站着的是成才，背着手站在走廊尽头的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起身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有事？”她问。

成才看了她一眼，声音压着：“我想见许三多。”

“他刚睡着。”她说，“今天练得晚。”

“我知道是你让他这么练的。”成才往前半步，“每天五点起，熄灯前还在加，你们这是帮他，还是折磨他？”

柳吴妍没动。

“他不是你的兵，也不是你的工具。”成才声音低下去，“他是我老乡，是我看着进部队的。你现在弄得全连都围着他转，他还能不能喘口气？”

“他需要喘气的时候，你在哪？”她问。

成才一愣。

“你在忙着和班长套近乎，忙着表现自己，忙着让别人觉得你比他强。”她说，“可他掉队的时候，你有没有拉过他一次？”

“我当然想帮！”成才声音扬起来，“但我不像你，能说会道，能让全连听你的。我只能靠自己！可现在呢？他只要跟着你，就能被所有人捧着，像个人物一样活着。我呢？我拼死拼活，反倒像个外人。”

柳吴妍看着他，没说话。

成才喘了口气，眼神有些发红：“你知道我这几天试了多少次想和他说句话吗？吃饭时我想叫他坐一起，史今把他叫走了；训练间隙我去找他，伍六一先一步带他去做拉伸。你们所有人都围着他，就把我挡在外头。”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吵架？”她问。

“我不是来吵架的。”成才攥紧拳头，“我是来问你——你到底图什么？博名声？立威信？还是你觉得，只有你能救他？”

柳吴妍往前一步。

距离近了，成才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怕了。你怕他追上来，怕他被人看得比你还重，怕你不再是那个‘聪明人’，不再是大家嘴里‘最有出息的那个’。你怕自己被落下。”

成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不是想帮他。”她说，“你是想控制他。你想让他按你说的方式活，想让他永远依赖你这个‘老乡哥哥’，好证明你比谁都重要。可你忘了，这里不是老家，这里是钢七连。没人靠关系活着，只看谁能扛得住。”

“那你就能决定他怎么活？”成才吼出来，“你算什么？凭什么你一句话，全连都听？”

“因为我敢站出来。”她说，“而你不敢。”

她盯着他，声音沉下去：“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脑子快，嘴皮利，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往上爬。可真到了要伸手拉人的时候，你们全都缩回去。你们只信自己，不信战友。可在这支队伍里，一个人走不远。”

成才脸色变了。

“你闭嘴！”他猛地抬手，指向她，“你装什么大义？你不也是为了证明自己？你不也想让人看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盯着高城的眼神！你和我一样，都是想往上爬的人！”

柳吴妍没动。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兄弟。”成才声音发抖，“你从来就不懂。”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只是很短的一笑，像风刮过铁皮屋顶。

“我十二岁那年，在废墟里拖着一个孩子走了三天。”她说，“他断了腿，一直哭。我说别哭，他说疼。我说忍着，他说撑不住。最后他死在我背上，临死前抓着我的衣服，问我为什么不扔下他。”

她停顿一下，目光直直看着成才：“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成才没答。

“我在想，如果他再轻一点，我是不是就能把他背出去。”她说，“可我没扔下他。哪怕明知道救不了，我也得背着他走。因为那一刻，他是我唯一的战友。”

成才喉咙动了动。

“你现在说兄弟，说情分，可你做了什么？”她问，“你在他最难的时候出现过吗？你在他被人笑话时替他出头过吗？没有。你只会挑他落单的时候靠近，想让他感激你，想让他觉得你是唯一能靠的人。你不是在帮他，你是在利用他。”

“你住口！”成才突然冲上前，一把推在她肩上。

她没退。

肩膀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她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冻住的刀。

成才喘着气，手还举在半空，指节发白。他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住，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嘶哑：“你凭什么……凭什么说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档案都有问题的人，也配教训我？”

操场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高城从营房拐角走来，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在灯光下泛着硬光。他快步走近，扫了一眼两人，声音不高：“干什么？”

成才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长，她——”

“我看见了。”高城打断他。

成才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高城看向柳吴妍：“你回宿舍。”

她看了成才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平稳，没回头。

“你。”高城对成才说，“跟我来。”

成才站在原地没动。

“现在。”高城声音沉下去。

成才跟着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

办公室灯亮着。高城进门后直接走到桌前，把笔放在一边，没坐下。

“说吧。”他说。

成才站在门口，手贴着裤缝，身体绷得很紧。

“我觉得……她不对劲。”他开口，“她太强势了，根本不把班里的规矩放在眼里。许三多本来就有问题，现在又被她带着走，整个三班都在围着他们转。这样下去，队伍要乱。”

“所以你就动手？”高城问。

“我没有……我只是——”

“你推了她。”高城看着他，“在训练场外，对同班战友动手。你知道这算什么？”

成才低下头。

“我一直很看好你。”高城声音缓了些，“脑子活，反应快，有上进心。可你现在做的，不是一个好兵该做的事。”

“可我……我只是想帮许三多。”成才声音低下去，“我不想看他被人牵着走。”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愿意跟着她走？”高城问，“为什么伍六一肯陪他练？为什么史今支持她？为什么全班都开始帮他？”

成才没答。

“因为你没做到。”高城说，“你只想让他听你的，却没给他真正需要的东西。而她给了——信任，坚持，还有不放弃。”

成才肩膀抖了一下。

“你觉得不公平？”高城问。

成才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是！就是不公平！我每天都拼命训练，可没人记住我做过什么。她一来，做几件事，说几句话，全连都围着她转。我做什么都不够，永远不够！”

他的声音破了。

“我不想当个坏人……我不想嫉妒她……可我撑不住了连长，我真的……撑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高城没动，也没说话。

成才蹲下去，抱着头，肩膀剧烈起伏。他咬着牙，不想出声，可抽泣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被撕开的布。

很久后，高城才开口：“你想当个好兵，还是只想当个聪明人？”

成才没抬头。

“回答我。”高城说。

“我……我想当个好兵。”他哽着。

“那就从学会低头开始。”高城说，“从学会承认别人比你强开始。从学会伸手，而不是等着别人来扶你开始。”

成才没说话，只是点头。

高城拿起桌上的水杯，递过去。

成才接过，手还在抖。

办公室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走廊，落在空荡的训练场上。单杠静静立着，风吹过，金属杆轻轻晃了一下。

柳吴妍站在器械区边缘，看着远处办公室的门。

许三多从宿舍跑出来，手里拿着毛巾和水壶。他看见她，放慢脚步，走到她面前。

“成才……没事吧？”他问。

她接过水壶，拧开喝了一口，递回去：“他会好的。”

许三多低头看着地面，手指搓着水壶盖。

“要不要继续练？”她问。

他点头。

她转身走向单杠。

他跟上去，脚步比昨天稳了些。

成才的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