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许三多就回来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喘气,衣服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晨风穿过营区,吹得他肩膀微微发抖,但他站得很稳,没有靠墙,也没有扶门框,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一个回应。
柳吴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眼神落在他红肿的手指上——那是指节磨破后结痂又裂开的痕迹,混着汗水和尘土,隐隐渗出血丝。她没问昨晚练了多久,也没问他有没有吃东西,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能懂。
两人一起走向器械区。
操场上风还大,单杠在风里轻微晃动,金属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低语。柳吴妍站定,看了眼表。五点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山脊线被晨光勾出一道淡银色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露水的气息。
她开始热身,压腿、活动肩关节,动作标准而沉稳。许三多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像是怕自己多余的动作会打扰这份清晨的秩序。她递给他一条毛巾。
“擦擦脸。”
许三多接过,低头擦了擦。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肌肉长时间高强度收缩后的自然反应。但眼神比前两天稳了些,不再闪躲,也不再慌乱,像是一块原本粗糙的石头,正在被时间与坚持一点点打磨出棱角。
柳吴妍做完准备动作,走到他面前:“今天练引体向上,十个一组,做三组。做不到,就挂在杠上撑时间。”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记住,不是为了完成数字,是为了让你身体记住这个动作。”
许三多点头。
他跳起来抓住单杠,身体一沉,手臂用力往上拉。只拉到一半,就掉了下来,落地时脚跟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次,稍微高一点,下巴几乎要过杠,可力量一断,又落了下来。
第三次,他咬着牙,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他把下巴拉过杠面。他停顿一秒,松手落下,双脚着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冲击力。
“一个。”柳吴妍说。
他喘着气,又跳上去。
就这样,十分钟过去,他完成了三个。
休息时,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单杠,头低着,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柳吴妍蹲下,看着他:“还能动吗?”
“能。”他声音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就好。”她说,“我不是来帮你赶进度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许三多抬头看她。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汗下的倔强。
“昨天晚上,我算了一下。”她说,“距离体能考核还有六天。我每天能陪你两小时,一共十二小时。这点时间,不够你补齐所有短板。”她顿了顿,“但足够让你明白一件事:只要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你就不能松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所以,这件事不能只靠我。”
晚饭后,班会准时开始。
史今坐在前面,手里拿着本子记录日常事务。战士们坐在床沿,有人低头整理鞋带,有人抠指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惯常的松弛感。许三多坐在角落,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作训服的缝线。
柳吴妍坐在中间位置,等史今说完训练安排,忽然开口:“我想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两天天我在陪许三多加练。”她说,“我发现一件事——一个人再努力,如果周围都是冷眼,他走不远。”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他每天五点起床,练到熄灯前最后一刻。可你们知道他最怕什么吗?不是失败,是没人看他一眼。”
没人接话。
伍六一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眉头皱着,脸色沉沉的。
柳吴妍看着他:“伍六一,你是尖子兵,体能全连前三。如果你明天受伤,只能爬着走,你会希望我们怎么做?把你扔下,还是扶你回来?”
伍六一没动,也没回答,但眼神微微闪动。
“不抛弃,不放弃。”她说,“这话我们都喊过。可现在,当真有一个人落在后面,我们却觉得他是累赘。”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可谁生下来就是尖子?谁没摔过、没掉过队?”
她环视一圈:“许三多修了三个月的路。他不是逃兵,也不是废物。他回来了,就是想当个好兵。可我们呢?谁教过他动作要领?谁帮他纠正姿势?谁在他掉队时停下来等一等?”
甘小宁坐在后排,悄悄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真正的不抛弃,不是嘴上说说。”她说,“是有人愿意放下自己的节奏,陪他多跑一圈;是有人愿意牺牲休息时间,给他开小灶;是全连一起扛住压力,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她看向史今,“班长,你说过,钢七连的荣誉,不是靠个人拿下来的,是靠全连一块拼出来的。”
史今停下笔,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钢七连为什么强?”她问,“不是因为每个人都很猛,是因为没人愿意让战友倒下。这才是我们的魂。”
屋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柳吴妍看向伍六一:“你说过我不服你,我能理解。但现在,我请你想想——如果有一天,是你走不动了,你还希望身边有这样的人吗?”
伍六一终于动了动。他低头解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他喉结滚动而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许三多面前,把水壶递过去。
“明天早操,”他说,“我带你热身。”
许三多愣住,双手接过水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那一瞬间,像是接过了某种无声的承诺。
史今合上本子,站起来:“从明天起,早操增加十组基础训练。许三多需要什么帮助,大家轮流搭把手。”
没人反对。
散会后,战士们陆续回床铺。有人经过许三多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晚上加练叫我。”
另一个人说:“我肩膀好使,陪你拉单杠。”
柳吴妍没走,留在原地。史今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说得对。”
她点头,没有多言。
窗外,高城站在暗处,已经听了很久。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风拂过他的肩章,帽檐下的脸隐在阴影里。听完最后一句,他缓缓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背负着某种久违的情绪。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台灯,灯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他拿起桌上的考核名单。许三多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像一道未愈的伤痕。
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红圈,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他拿起笔,一笔划掉。
第二天清晨,四点五十。
操场上已有动静。
史今带着许三多在跑圈,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一圈,两圈,第三圈……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跑道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伍六一跟在旁边,时不时纠正他的摆臂动作:“肘部夹紧,别甩出去。”
柳吴妍到的时候,他们刚完成第三圈。
“状态不错。”她说。
伍六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下头。这一眼,不再是审视,而是认可。
早餐时间,食堂里依旧有人议论。
“听说昨晚班会上柳严说了半天。”
“为个许三多,至于吗?”
“可今天早上,史班长和伍六一都陪他练了。”
“那我也去试试。”一个战士放下碗,“反正早饭后也没事。”
他走出去,追上正在做拉伸的许三多:“最后一个名额,算我一个。”
中午,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
柳吴妍坐在宿舍台阶上擦枪。阳光照在枪管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许三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给你。”
她接过,拧开喝了一口,递回去:“一起喝。”
许三多摇头:“不用,我有。”
“拿着。”她说,“这不是客气的事。咱们是一个班的兵,不分你我。”
他接过瓶子,小口喝了一点,动作笨拙却认真。
“他们开始帮你了。”她说。
“嗯。”他点头,声音有点闷,“我……我不知道怎么谢。”
“不用谢。”她说,“你坚持练下去,就是最好的回应。我们不是施舍,是并肩。”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手指慢慢收紧,像是要把这份温度攥进心里。
“我会的。”他说。
傍晚,全班集合。
史今宣布今晚加训一小时,内容为单杠辅助训练和核心力量练习。没有人提出异议。
训练开始后,几名战士主动站出来当陪练。有人托着许三多的脚,帮他完成引体向上;有人陪他做平板支撑,数着秒数;还有人专门录下他的动作,回放分析姿势问题。
柳吴妍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
伍六一走过来,站她旁边,递给她一块毛巾:“你盯了一天了,去歇会儿。”
“我不累。”她说。
“你不用什么事都扛。”他说,“现在不是你一个人在带他。我们都看见了,也都明白了。”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毛巾,擦了擦汗。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支队伍真的像个家。
夜色渐深,操场上灯光亮起。
许三多完成了当天最后一组训练。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汗,但嘴角有一点弧度——那是疲惫中透出的笑意。
柳吴妍蹲下,伸手拉他起来。
他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手掌相触的瞬间,传递的是信任,是依靠。
“明天继续。”她说。
“嗯。”他点头,声音坚定。
她转身收拾训练垫,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史今和伍六一带着几个人在整理器材。
“我们顺手弄完。”伍六一说。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作训服袖口重新扎紧,动作利落。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沿,低头检查鞋底。许三多躺在床上,很快有了均匀的呼吸,睡得很沉,像是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重担。
窗外,操场的灯还亮着。
两个战士还在跑圈,影子在灯光下交替出现,节奏一致,步伐同步。
她解开作战靴,换上拖鞋,准备去洗漱。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抬头。
门开了一条缝,甘小宁探进头:“柳严,外面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