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器材区空无一人。

柳吴妍站在枪架前，手指划过81式步枪的护木。许三多昨天跑了五圈，喘着气敲门问还能不能继续。她答应了今天加训，但他还没来。

她取下枪，检查导气孔，拉动枪机。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成才和伍六一，带着各自的枪盒走来。

“这么早？”成才看了眼她手里的枪，“考核不是九点开始？”

“练手感。”她说。

伍六一没说话，把枪组装好，试了两次据枪姿势。他昨天看了她的三项成绩，没再提“花架子”。

八点半，靶场集合。

新兵按批次站队，实弹射击正式开始。教官宣布规则：固定靶十发，移动靶五发，极限距离靶三发。最后一项为附加项目，自愿参加。

柳吴妍第一个举手报名。

高城站在靶道外，双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他昨天把她的名字写进了重点关注表，现在盯着她走上射击位。

第一轮开始。

她据枪，贴腮，视线穿过准星对准靶心。呼吸放慢，扣动扳机。枪响，后坐力传到肩窝。一发接一发，节奏稳定。

十发打完，报靶员换靶纸。高城走过去看了一眼——十个弹孔集中在两指宽的区域，全部贯穿红心。

第二轮是移动靶。

铁轨拖着人形靶从左至右滑行，速度模拟奔跑状态。五次射击机会，要求命中躯干。

柳吴妍等了三秒，在靶子刚出掩体时开第一枪。子弹击中左胸。第二枪稍滞后，打在腹部。第三枪预判提前量，正中右肩。后面两发连贯打出，全部落在有效区。

全场安静。

成才站在队列末尾，盯着报靶镜里的图像，脸色变了。他自己打移动靶，最多中三发，还靠运气。

第三轮是附加项。

靶位设在八百米外，远超新兵训练标准。风速三米每秒，横风。

教官原本以为没人敢上。柳吴妍摘下耳罩，走向最外侧射击位。

高城皱眉，没阻止。

她趴下，调整肩托角度，左手垫在枪身下方。风把沙尘吹过靶道，她闭眼两秒，再睁开时眼神沉静。

第一枪响起。

报靶镜延迟两秒显示结果——正中十环。

第二枪，弹着点偏右半环。她微调瞄准具。

第三枪，回到中心。

三发全中，其中两发几乎重叠。

全场没人说话。

许三多站在后方，张着嘴。他昨晚偷偷翻过射击教材，知道八百米意味着什么。老兵都不一定能压住这个距离的偏差。

考核结束。

柳吴妍收枪，退弹匣，检查枪膛，动作一丝不苟。她把枪放回架上，用毛巾擦了握把和护木，全程没看任何人一眼。

伍六一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以前到底在哪练的？”他声音低。

她抬头，“每天比别人多练两小时。”

“少来这套。”伍六一冷笑，“你这水平，不是一天两天能出来的。”

她没回答，转身离开靶道。

高城在器材室门口等他。

“看见了？”伍六一低声说。

“看见了。”高城咬牙，“那不是新兵该有的枪感。”

“据枪稳得像机器。”伍六一皱眉，“而且她算风偏的方式不对路。我们学的是查表修正，她是……凭感觉。”

“感觉？”高城嗤笑，“八百米靠感觉？谁信。”

“我不信。”伍六一说，“但她打了出来。”

两人沉默片刻。

“这样的人进七连，”伍六一开口，“会乱套。”

“再说吧。”高程盯着枪架方向，“这种兵不进七连也太可惜了。”

柳吴妍回到宿舍，打开自己的柜子。她取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射击数据：固定靶命中率、移动靶反应时间、远距离修正值。写完合上本子，塞进床底。

高城没走。

他在靶位蹲了十分钟，亲手检查她用过的那支步枪。握把右侧有细微磨损，像是长期被同一组手指用力抵住。导气箍附近也有轻微刮痕，不是训练能磨出来的。

他站起身，往办公室走。

档案室在团部二楼，权限卡刷了三次才通过。他输入柳吴妍的名字，申请调阅入伍背景资料，理由栏填“人才评估”。

系统加载五秒，弹出回复：信息完整，无可追溯来源。

他又试了一次，换成高级查询权限，结果一样。

“什么意思？”他低声自语。

旁边管理员抬头，“系统提示啥意思你不懂？这人档案是封的，军务处批的条子，连司令部都只能看表面信息。”

高城没说话，退出系统。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盯着空白的调查回执单。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新兵综合成绩表上。柳吴妍的名字排在第一，三项全是顶尖。

他想起她在靶场的样子——开枪时不眨眼，换弹匣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手指。那种熟练不是练出来的，是用出来的。

笔筒里插着钢笔，他抽出来，在纸上画了个框，把她的名字圈进去，旁边写两个字：查底。

但怎么查？军务处卡着，连系统都锁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甘小宁探头进来，“连长，人都撤了，就剩许三多还在靶场。”

“干什么？”

“据枪。”甘小宁笑了一声，“一个人趴那儿，一动不动，嘴里念叨‘我也能打中’。”

高城没笑。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去看看。”

靶场边缘，许三多趴在草地上，怀里抱着借来的步枪。他的姿势歪，肩膀悬空，手臂抖得厉害，但硬撑着不肯放下来。

“别晃。”高城走过去，声音不高，“肘压实，枪托抵紧。”

许三多咬牙调整。

“眼睛对准就行，别急着扣。”高城蹲下，“你盯她看了半天，看出什么没有？”

“她……特别稳。”许三多额头冒汗，“就像……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高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远处，柳吴妍已经换了常服，正往营房走。背影笔直，步伐均匀。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靶场方向。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进门。

结束了一天训练的许三多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靶纸复印件。是他趁人不注意偷偷从废纸堆里捡的——柳吴妍今天打的最后一张。

他用铅笔，一点一点描着弹孔的位置。

一笔，又一笔。

突然，门开了。

甘小宁探头进来，“你还在这儿？熄灯了！”

许三多慌忙把纸塞进枕头底下。

甘小宁走进来，看着他，“为了个靶纸，至于吗？”

许三多低头，“我想……看看她是怎么打的。”

甘小宁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他，“吃吧。明天五点四十，别忘了去器材区。”

许三多抬头，“你也知道？”

“全连都知道了。”甘小宁耸肩，“她让你加练，你还真跟上了。”

许三多没说话，攥紧了手里的饼干。

窗外，月光照在空荡的靶场上。

高城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那份空白的档案回执。

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下一秒，又捡了出来，摊平，夹进自己的工作手册里。

射击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