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哲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我的“意外”接连不断，林晚与他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他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存在，那种被窥视、被无形力量干扰的直觉，让他焦躁不安。
他约林晚在操场摊牌，选在晚自习后，人迹渐稀的时刻。我隐匿在看台的阴影里，如同融入夜色的的一部分，血红的瞳孔锁定着下方那两个身影。
“晚晚，我们谈谈。”陈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躲着我？那个沈玄……”
“阿哲，我没有躲着你。”林晚的语气有些疲惫，“只是最近很多事情都不顺，我有点累。”
“不顺？是因为我总‘不小心’搞砸事情吗？”陈哲逼近一步，声音提高，“还是因为那个总‘恰好’出现的沈玄？！”
“你胡说什么！”林晚有些恼火，“沈玄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一个物理系的，成天跟你聊诗词歌赋？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查过了，物理系根本没这个人！”
我的心微微一沉。看来，这个陈哲比我想象的要敏锐一些。不过，无妨。
“你调查他？”林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陈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是你被鬼迷了心窍！”陈哲情绪失控，猛地抓住林晚的手臂，“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了？”
“你放开我！弄疼我了！”林晚挣扎着。
看着陈哲抓住她手臂的那只手，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上我的头顶。黑气不受控制地自我周身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骤降，连远处路灯的光晕都似乎扭曲了一下。
就在我几乎要显形，将陈哲那只手碾碎的瞬间，林晚用力挣脱，向后踉跄了一步，脚下被什么绊到，惊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瞬间擦破了一大片，血珠渗了出来。
“晚晚！”陈哲也吓了一跳，想去扶她。
但我比他更快。
几乎在她摔倒的同一时刻，我已从看台阴影中掠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单膝跪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阴气让附近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怎么样？”我抬头看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焦急与一丝尚未散尽的戾气。
林晚看着突然出现的我，愣住了，甚至忘了膝盖的疼痛。“沈玄？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哲看到我，脸色瞬间铁青，指着我：“果然是你！你一直跟着我们？！”
我无视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林晚流血的膝盖上。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伸出手，指尖微动，一丝极细微的、带着治愈效果的阴寒气息就要探出——这是我作为鬼修，模仿她当年治愈术琢磨出来的法子，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处理这种皮外伤绰绰有余。
“沈玄，别冲动！”林晚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尖温热，与我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温度烫得我魂体一颤。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我没事，只是擦伤。你们别打架。”
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仿佛一路灼烧到我的魂魄深处。我周身的戾气竟被她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话奇异地抚平了大半。我深吸一口气（尽管并不需要），强行压下翻涌的鬼气，点了点头。
陈哲看着我们之间的互动，脸色更加难看，愤恨地瞪了我一眼，又看看林晚，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
我扶着林晚到旁边的台阶坐下，从口袋里（实际上是魂体幻化）拿出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按住伤口。我的动作很轻，生怕我这冰冷的触碰会让她不适。
“谢谢你，沈玄。”她低着头，声音很小，“还有……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
“没关系。”我低声回应。能这样靠近她，触碰她，哪怕是隔着纸巾，也让我这三百年冰冷的魂体感到一丝虚幻的暖意。
那天之后，林晚和陈哲彻底分手了。
她消沉了几天。我陪在她身边，不多言，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递上一杯热牛奶，或是安静地听她倾诉。她渐渐从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与我的关系也愈发亲近。有时她会靠在我的肩膀上，感叹感情的变幻莫测。
“为什么感情这么难呢？”她轻声问，语气迷茫。
我僵硬地承受着她的依靠，魂体因为她毫无防备的亲近而微微战栗。我想告诉她，三百年前，有个人把一份最纯粹的感情亲手碾碎，那才叫难，那才叫痛。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沉默。我只能抬起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笨拙得像个初学者。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林晚开始做噩梦。
她告诉我，总是梦见漫山遍野的兰草，和一把染血的、古式的长剑。梦里充斥着悲伤和绝望的情绪，醒来时常常枕巾濡湿，心口闷痛。
我听着她的描述，魂体冰凉。那是残存在她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在前世魂魄（阿芷）彻底消散、今生魂魄（林晚）尚未稳固的情况下，被我这充满执念的恶鬼长期靠近，终于开始松动、显现。
她的室友见她精神不济，拉着她去城郊有名的兴善寺祈福。我无法靠近那座香火鼎盛、有着佛法加持的古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走进山门，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从寺里出来时，手腕上多了一串深褐色的木质平安符。住持亲自给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那符珠上流动着淡淡的、让我极为不适的佛力金光。
她戴着那串平安符，依旧与我见面。起初并无异样，那佛力似乎处于沉睡状态。我也心存侥幸，或许只是寻常的护身符，影响不大。
直到那晚，我们在学校僻静的人工湖边散步。月色很好，湖面波光粼粼。她说着课堂上的趣事，笑声清脆。我安静地听着，享受着这难得的、近乎平静的相处。夜风拂过，带来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与我记忆中青崖的兰草香微妙地重叠。
那一刻，三百年的思念与眼前的现实交织，让我心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一直刻意压抑的鬼气，不受控制地泄露了一丝。
就在这一瞬间，她手腕上的平安符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在我的魂体上！
“啊——！”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帽檐被冲击掀开，露出我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瞳孔瞬间转化为鲜血般的赤红，周身黑气疯狂涌动，如同沸腾的墨汁！冰冷的阴煞之气以我为中心席卷开来，湖面的涟漪瞬间冻结！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着我非人的模样，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与死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惊恐地后退，脚下被绊倒，跌坐在地，手腕上的平安符因为刚才的爆发而寸寸碎裂，化作齑粉从她指缝间滑落。
“你……你……”她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你是鬼？！沈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想开口，想解释，但那纯净的佛力残留在我的魂体上，如同跗骨之蛆，带来持续的灼痛，让我连凝聚声音都变得困难。我只能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我这副狰狞可怖的鬼相，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排斥。
她挣扎着爬起来，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就跑，如同逃离最可怕的噩梦。夜风中，传来她崩溃的哭喊，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着我的心：
“人鬼殊途……人鬼殊途……”
人鬼殊途。
三百年前，我对她说：人妖殊途。
三百年后，她对我喊：人鬼殊途。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踉跄逃离的背影，周身的黑气剧烈翻涌，血红的瞳孔里，倒映着这冰冷破碎的月光，和那满地狼藉的、属于平安符的灰烬。
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大白于月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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