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的靠近

自那晚“偶遇”后，我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开始有条不紊地织网。

我深知自己与这阳光世界的格格不入，于是将出现的频率与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总是在林晚需要的时候，或是她与陈哲发生不快之后，我才“恰好”出现。

“沈玄，好巧，你又来这间自习室？”当她抱着一摞书，看到独自坐在角落的我时，脸上会露出真实的惊喜。

“嗯，这里安静。”我抬眼看她，帽檐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我过于苍白的肤色和偶尔控制不住流泻出的红芒。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要坐吗？”

她欣然坐下。我们之间隔着知识的屏障，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悄然连接。她看她的专业书，我面前摊开的是一本艰深的量子物理——这是我观察后选择的、最适合“物理系沈玄”身份的伪装。实际上，我的神识正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气息，那气息能短暂抚平我魂体被阳光灼烧后的隐痛，如同干涸的土地逢遇甘霖。

她会偶尔从书页中抬头，小声问我某个生僻字的读音，或是某句古诗的释义。我总能给出精准的答案，甚至引申出相关的典故。她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多了几分钦佩。

“沈玄，你懂的真多，不像我们文科生，对物理一窍不通。”她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各有专攻。”我淡淡回应，指尖拂过书页，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心中却在冷笑，物理？我存在的岁月，比这门学科的诞生要悠久得多。我所知晓的，是天地规则，是阴阳流转，是你们称之为“迷信”的、真实不虚的力量。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我。即便我尽可能躲在阴影里，那光芒依旧如同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刺入我的魂体。我必须耗费额外的鬼力去抵抗这种灼烧，维持人形的稳定。每一次与她在外接触，对我而言都是一场酷刑。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听着她软糯的声音，这酷刑便成了甘之如饴的修行。

我开始介入她的生活，以一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

她抱怨食堂的糖醋排骨总是抢不到，第二天，一份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便会出现在她常坐的餐桌上，而我，会“刚好”坐在邻座，对她惊讶的目光报以轻描淡写的一句：“多打了一份。”

她为即将到来的古代文学史考试发愁，梳理不清复杂的流派脉络。当晚，她的电子邮箱里便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里是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的复习提纲，甚至标注了教授可能的出题倾向。她不会知道，这是我潜入教授电脑，结合数百年对人文历史的洞察，为她量身打造的。

陈哲的存在，依旧是我喉间的一根刺。他们的争吵因我的“意外”而日渐频繁，但我并不急于让他们彻底分开。我要的，是让她在对比中，逐渐倾向我这边。

一次，陈哲约她去看一场她期待已久的艺术展，却因为临时被导师叫去帮忙而爽约。林晚站在约好的地点，看着手机里陈哲充满歉意的信息，眼圈微微发红，失望显而易见。

就在这时，我撑着伞，出现在细密的雨丝中。

“听说今天有雨，正好路过。”我将伞倾向她，遮住愈发绵密的雨线，“艺术展？我正好也买了票，一起？”

她看着我，眼中的委屈尚未散去，却又添了几分惊讶与感动。那场展览，我们看得很慢。我对那些展品的背景、流派、作者生平如数家珍，甚至能讲出一些连导览手册上都未曾记载的轶事。她跟在我身边，听得入了迷，偶尔抬头看我，眼神亮晶晶的，早已将爽约的陈哲抛在了脑后。

“沈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走出展厅时，她忍不住感叹，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只是比你多活……多看了一些书而已。”我及时改口，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少许的肩头，一股想要将她拥入怀中、隔绝所有风雨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但我不能。我这冰冷的鬼躯，只会让她战栗。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蚕食她在陈哲那里失落的情感，将我自己，变成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温暖而可靠的存在。

当然，并非所有障碍都如陈哲这般“温和”。

有两个校外的小混混，不知怎的盯上了经常独行的林晚，几次三番在晚自习后尾随她，口出污言秽语。我第一次察觉时，暴戾的杀意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几乎要当场现出鬼相，将那两只蝼蚁撕成碎片。

但残存的理智阻止了我。不能在林晚面前暴露，不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当那两个混混再次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林晚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时，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他们转入一条无监控的小巷时，我显化了部分鬼相——阴风骤起，巷口的垃圾桶无故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动，空气中弥漫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

“谁？！他妈谁在装神弄鬼？！”混混壮着胆子吼道，声音却带着颤抖。

我自浓郁的黑暗中缓缓“浮”现，苍白的面容，流淌着血光的瞳孔，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气。我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非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他们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想逃跑，双腿却软得像面条，瘫倒在地，裤裆迅速湿了一片，骚臭弥漫。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缭绕着汲取生机的死气。只需轻轻一点，便能让他们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干尸。

……不行。 林晚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杀戮。三百年前是，现在……应该也是。

我强行压下杀戮的欲望，将死气转化为更加阴寒的精神冲击，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们的脑海。

“滚。”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怨毒与威压的字眼，直接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再靠近她，死。”

两个混混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小巷，从此再未在林晚身边出现过。

处理完这些“琐事”，我依旧会在每个深夜，守在她的窗外。

看着她台灯下温书的侧影，看着她与室友笑闹，看着她熄灯后安稳的睡颜。这是三百年来，我唯一能感受到的、近乎安宁的时刻。

我会隔着玻璃，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轮廓，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诉说那积压了三百年的歉意与执念。

“对不起，阿芷……” “这一世，我会守着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也绝不会……再放手。”

月光透过我半透明的魂体，在地上投不下丝毫影子。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该存在于阳光下的怪物，却妄图拥抱她的温暖。

我知道这很卑劣，很扭曲。利用信息差制造巧合，暗中排除情敌，甚至用非人的力量恐吓威胁……我所做的一切，与三百年前师父他们那套“为你好”的逼迫，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但我停不下来。 三百年的孤寂与悔恨，早已将我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鬼。 只要能得到她，守住她，哪怕手段再阴暗，我也在所不惜。

窗内的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呓，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我血红的瞳孔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林晚，你注定是我的。 这场由恶鬼开启的、笨拙而偏执的靠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