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江南好风景

扬州城中，正值中秋时节，街市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行人磨得光滑发亮，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小吃铺里，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糖香，飘散在微冷的空气中。人群如织，有的挑拣着新鲜蔬果，有的驻足观赏手工艺品，吆喝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

在这繁华景象中，一名男子却显得格格不入。他上着紫色事锦襦衫，下着蓝色百迭裙，外罩淡蓝色大袖衫，步伐缓慢而漫无目的，眼神游离于喧嚣之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人正是扬州周家赫赫有名的公子——周岁年，周平允之子。周家世代经商，家业显赫，在城中颇有声望。但他并不想拘泥于家族的安排。他倒想四处游历，游览大好河山。

"岁年！"一声清朗的呼喊划破市集的喧嚣，周岁年正冥想事情，忽觉肩头被轻拍，回头便见慕容仙那张总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于是他眉梢微挑，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仙啊，你还是这么莽撞——"话音未落，已用手中折扇半掩面庞，扇骨上"清风徐来"四字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在替他掩饰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慕容仙却径直上前，青衫广袖拂过周岁年衣摆："别急着笑。今日寻你，是为令尊那桩事。"他指尖轻叩扇面，目光如炬，"周伯父昨日遣人传话，望你接手绸缎庄分号，莫再这般游荡市井。"周岁年脸色骤变，折扇"啪"地合拢，冷硬的竹骨抵住掌心："你今日专程来此，只为催我应承此事？"说罢，他便转身，却见慕容仙已拦在身前。

"且慢。"慕容仙伸手按住他欲拂袖而去的胳膊，袖中飘出淡淡沉水香，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令尊一片苦心，你可要领会呀。"周岁年眉心微蹙，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香熏得有些不耐烦。他轻轻抽回衣袖，折扇在掌中"啪"地一合，扇骨轻叩掌心发出脆响："仙啊，若是邀我泛舟瘦西湖，或是共赏新到的《快雪时晴帖》，我定当备好松子糖与雨前茶，与你畅谈至天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但若是为那绸缎庄分号的事——"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迈步，青衫下摆扫过地上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慕容仙十分无奈，他记得昨日周平允便请他劝劝周岁年。他也说岁年性子孤傲，恐不会听。但周父让他试试，他也就应允了。现在看来，周岁年真的不喜经商呀。他也想不明白，周家那么大家业，为何周岁年不愿接受呢？可惜，他家倒是平庸之家，倒是渴望有如此庞大的家业呀。

周岁年沿着西湖慢慢行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湖水澄明，倒映着天空的流云。他驻足湖畔，望着水波轻漾，心中却满是困惑与抵触。为何要学习经商呢？那繁复的账目、尔虞我诈的商贾往来，在他看来，不过是俗世枷锁，束缚了灵魂的自由。若困于店铺之中，整日与铜钱货物为伴，不能游山玩水，不能寄情于天地，那还不如杀了他呢。他宁愿在山水间流浪，与清风明月为友，也不愿被家族的重担压弯脊梁。

微冷的秋风拂过他的衣襟，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吹醒了他心中的诗意。湖水宁静如镜，仿佛能照见世间万物的本真。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自然的馈赠，不觉诗兴大发，开口吟道：

“西湖水静映天光，秋风吹冷客衣裳。

商贾营营非我愿，山水迢迢是心乡。

若为俗事囚身久，宁作孤鸿野鹤翔。

莫道家业承祖训，自由胜却万金囊。”

"好诗，好诗。" 周岁年正自陶醉于方才的吟诵，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赞叹，不觉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柳荫下坐着一位垂钓老叟，银须在风中轻颤，钓竿斜倚在青石上，水面浮标纹丝不动。他快步上前，深揖一礼："请老人家赐教。"老叟不慌不忙地收起钓竿，竹篓里三尾银鳞活蹦乱跳，他捋须笑道："诗是好诗，我倒没有什么可教你的。" 周岁年急得额角沁汗，又恭恭敬敬再行一礼："先生请赐教。晚辈知先生大才，恳请先生赐教于晚辈，也让晚辈好好学习一下。"

老叟将鱼篓往石墩上一搁，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湖面："我且问你，你那诗中'山水迢迢是心乡'一句，可有游山玩水之意？" 他顿了顿，钓线突然绷直，将鱼钩甩回水中："莫不是觉得山水间纵情，便算得自由？"

"这……" 周岁年喉头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晚辈认为，游览山水可以陶冶情操，因而心情变得愉快，可感悟天地，故说于山水间纵情，便算得自由。" 周岁年说得十分轻松，他自以为老人会称赞他。没想到，老人只是淡淡一笑，他将钓竿收回，再将鱼饵放在钩子上，开口道：“是这样的吗？你再想想。”周岁年急得鼻尖沁汗，便开口道：“游览山水可观自然之灵秀，悟人间大道之理。”没想到，老人只是紧紧盯着鱼竿，没有说话。周岁年又有些急了，欲开口再说一种理解。不料，老人却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周岁年只好不满地闭上了嘴，乖乖地站在一旁，也看着老人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