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拂晓,晨霜未散,陈林嘉便带着亲卫悄然离了阳城。没有旌旗仪仗,没有锣鼓相送,只有一辆简陋的马车,载着吴镇远的棺椁,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长的辙印。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毡毯,棺椁前摆着那柄饮血剑,剑穗上的血玉珠随着车辙颠簸,轻轻晃动。陈林嘉坐在一旁,从怀中取出高启开交给他的那封家书。信封已有些泛黄,封口处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想来是吴镇远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封缄的。他没有拆封,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吴镇远的字,一如其人,铁画银钩,带着边关将士的铮铮锐气。
一路南下,越靠近京城,市井气息便越浓。不同于北境的苍凉肃杀,京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酒肆茶坊里传出丝竹之声,行人衣着光鲜,脸上不见半分战火的阴霾。陈林嘉拢了拢身上的旧袍,将佩剑藏在衣襟下,目光冷冽地扫过街边那些谈笑风生的路人。他忽然想起吴镇远临终前向南而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难忍。
吴府坐落在京城的一条僻静巷弄里,朱漆大门有些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 “护国将军府” 的匾额,蒙着薄薄一层灰。陈林嘉让亲卫守在巷口,独自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见了陈林嘉一身风尘仆仆的打扮,先是愣了愣,待看清他眉眼间的风霜,又瞧见他身后那辆素色马车,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陈…… 陈将军!您怎么来了?将军他……”陈林嘉俯身扶起老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管家,我带镇远回家了。”
话音未落,里屋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鬓边簪着一朵白菊,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她正是吴镇远的妻子,沈氏。沈氏的目光先是落在陈林嘉身上,随即便死死盯住了那辆马车,浑身猛地一颤,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陈林嘉喉头哽咽,缓步走上前,将那封未拆封的家书递了过去:“嫂子,这是镇远临终前托我交给你的。他…… 他走得很壮烈,平南关的弟兄们,都跟着他。”
沈氏颤抖着接过家书,指尖触到信封上的血迹,终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悲切,听得人心头发酸。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吴镇远的幼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 “吴” 字。听见哭声,他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沈氏,又望向陈林嘉,怯生生地问:“娘亲,这位叔叔是谁呀?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答应过我,要教我练剑的。”
陈林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爹爹是大英雄,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守护着我们的家园。等你长大了,你的爹爹就会回来看你。”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用树枝画着 “吴” 字,嘴里喃喃道:“爹爹是大英雄,我也要当大英雄。”沈氏看着儿子,哭得更凶了,却又怕吓到孩子,连忙捂住嘴,转过身去。陈林嘉站在一旁,看着这座冷清的将军府,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北境的皑皑白雪,想起平南关的烈烈狼烟,想起那些埋骨他乡的弟兄,忽然觉得,这京城的繁华,竟如此刺眼。他在吴府待了三日,帮着沈氏料理完吴镇远的后事。下葬那日,天又下起了小雪,飘飘洒洒,落在墓碑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墓碑上刻着 “护国将军吴镇远之墓”,字迹遒劲,是陈林嘉亲手所题。沈氏抱着幼子,站在墓前,将那封家书焚了。纸灰随风飘散,与雪花融在一起,像是吴镇远的魂魄,终于回了家。陈林嘉站在墓旁,对着墓碑深深一揖:“镇远,嫂子和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好。北境的防线,也绝不会丢。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陈林嘉望着沈安忆苍白如纸的脸,喉间泛起涩意:“目今圣上对吴将军仍有猜疑,朝堂暗流汹涌,吴家恐已不是安身之所。嫂子可将远儿托付给可靠的亲戚,这般,方能保幼子性命无虞。”沈安忆的目光落在墓碑上 “吴镇远” 三个字上,指尖冻得发紫,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被风吹散的烟:“我娘家姐姐嫁在刘家,虽是寻常人家,却也过得安稳。我可以将远儿托付于她,将军看…… 可好?”“依嫂子之言便是。” 陈林嘉颔首,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肩头,终究还是问出口,“那嫂子呢?”
沈安忆凄然一笑,那双曾盛满柔情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绝望。她定定望着墓碑,像是看见了夫君身披铠甲的模样,一字一句,带着泣血的决绝:“请将军…… 让我随夫君去了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开搀扶的手,朝着墓碑撞去。陈林嘉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死死将她揽在怀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那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的哀恸。他不敢抱得太紧,怕碰碎了这尊一碰就碎的瓷人,又不敢松开,只能迅速将她扶稳,沉声道:“嫂子可别想不开!镇远九泉之下,定然盼着你和孩子好好活着。他以身殉国,为的是代国百姓,为的也是你们母子平安。”他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麻木,心头一酸,又道:“若嫂子不愿留在这京城牢笼,便随我一同前往燕州吧。我会在城里为你置办一处宅院,远离朝堂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
沈安忆浑身都在发抖,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眼泪混着雪粒滚落,沾湿了鬓角的碎发,冻得头皮发麻。她望着墓碑上那三个深刻的字,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他走了…… 这京城于我,不过是一座吃人的牢笼。夫君尸骨未寒,朝堂上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把这吴家大门淹了…… 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陈林嘉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口像是被北境的冰棱反复刺着。他想起吴镇远在平南关城头,迎着十万狼骑的箭雨,横剑立马的决绝模样;想起那人临终前,身中数创仍向南而跪,喉咙里卡着的半句话,想来,终究是放心不下这孤儿寡母。“嫂子!” 陈林嘉的声音沉得像北境冻得开裂的冻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镇远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北境的万里河山,护住了这京城的歌舞升平!你若随他去了,谁来替他看顾远儿?谁来替他看着北境的雪化,看着代国的春天?”
他的目光越过沈安忆,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吴知远正蹲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一笔一划地在雪地上描摹着墓碑上的 “吴” 字。北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抿着嘴,认真得不像话,嘴里还一遍遍念叨着:“爹爹是大英雄,我也要当大英雄。”“远儿还小。” 陈林嘉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长大了要替爹爹守边关,要成为像镇远一样的男子汉。你若不在了,他往后想起娘亲,只剩下一座孤坟,你忍心吗?”
沈安忆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她缓缓转过头,望向那小小的身影。雪地里,那抹小小的身影,像极了当年初遇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她的眼泪再次决堤,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寒风中听得人心头发紧。陈林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随我去燕州吧。北境的天阔,没有京城的勾心斗角,没有那些闲言碎语。你想他了,便去忠烈祠坐坐,那里供着他的饮血剑,那是北境将士的魂。你听,边关的风里,有他的声音。”
沈安忆抬眸望向陈林嘉。他一身风尘仆仆的铠甲,上面还残留着北境的硝烟与血痕。
良久,她终于缓缓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雪地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她屈膝,对着陈林嘉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将军大恩,沈氏…… 没齿难忘。”陈林嘉连忙上前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只觉得一片刺骨的寒。他沉声道:“不必谢我,这是我欠镇远的。”
三日后,京城的一条僻静巷弄里,一辆素色马车悄然驶出,车帘低垂,没有任何标识,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清晨的薄雾里。巷口,老管家牵着吴知远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柄小小的木剑,剑鞘上还留着浅浅的刻痕,那是吴镇远出征前夜,亲手为他削的,说等他长大些,便教他练剑。
沈安忆站在马车旁,望着儿子那张酷似夫君的脸,喉头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过了许久,她蹲下身,紧紧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远儿,从今日起,你便随你姨夫姓刘,往后,你叫刘知远。在刘家,要懂事,要守规矩,莫要惹姨母生气,懂吗?”刘知远似懂非懂地望着母亲泪汪汪的眼睛,小眉头皱成一团,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娘亲,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沈安忆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香囊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 “吴” 字,针脚细密,带着她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她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挂在儿子的脖颈上,轻轻摩挲着那字,声音带着颤抖:“远儿,你要记得,这个字,是你爹爹的姓。你要记得你的父亲,他是个大英雄。也要记得你的母亲……”
话未说完,她便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她怕再多看一眼,便再也舍不得放手。她咬着牙,头也不回地朝着马车走去,单薄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勇。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沈安忆终于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碾过薄薄的积雪,朝着远方而去。巷口,刘知远攥着那柄小木剑,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忽然踮起脚尖,朝着那渐行渐远的影子,大声喊道:“娘亲!我会记得爹爹!我会当大英雄!”
北风呼啸,将孩子的声音吹散在风里,飘向远方,飘向那片埋着忠魂的北境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