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堂,风轻无力瘫坐在椅子上,右臂肘在桌面,撑着半个脸颊,脑袋一歪。
眼睛盯着桌面蜡烛里的灯芯,一滴一滴落下,慢慢地双眼失去焦点,思绪也随之拉远。
她懊恼于刚才情绪的爆发,把自己狼狈的一面暴露得一览无余,越想越尴尬,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手掌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风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流下眼泪。
她总是这样,不管吵没吵赢,剧烈的争论过后,眼泪总不自觉落下。
或许是委屈使然,或许只是单纯地释放情绪,为了清空不好的东西,再次出发。
风轻尝试擦干泪水,可眼泪好似无穷无尽,否则她怎么越擦越多。
于是她放弃擦拭,双手交叉置于桌面,脑袋埋于双臂之间,只见她轻薄的脊背微微发颤,小声啜泣起来。
不一会儿,风轻停止哭泣,也许是想明白了,也许是哭累了。
总之她试着调整现在糟糕的状态,双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一通,之后又恢复了以往平静的面容,准备离开。
谁知脚步刚动,眼角余光却瞥见身侧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廊外的月光清辉如水,将那人的影子拉得颀长,竟不知是何时站在那里的。
风轻心头猛地一跳,惊得后退半步,指尖攥紧了披风系带。
待看清那人眉眼时,骤然睁大的眸子里先是满溢的惊愕,随即漫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欣喜,只是这欣喜里又掺了几分茫然的困惑。
是王一行。
许久不见,他眉宇间的少年意气淡了几分,添了些江湖奔波的沉稳,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拔如松。
风轻怔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定是为了明日那场关乎天下的大战,才千里迢迢赶来天启。
“阿轻,好久不见。”王一行先开了口,声音温润依旧,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吓着你了。”
风轻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澜,轻声问:“阿行?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和百里东君说话时,便在这儿了。”王一行望着她,眼底盛着淡淡的笑意。1
所以看到强吻了是吧?
“你许久未给我写信了,江湖上都说你云游去了,杳无音信。我想着既然来了天启,总该来你创办的诊堂看看,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顺便找寻一下你存在的痕迹。”
风轻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他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那他岂不是都知道自己做的事了?
一股难言的烦躁瞬间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心头泛起一丝疲惫——难道又要将那些前尘旧事,再解释一遍吗?
她的神色变化尽数落在王一行眼中。他缓步走近,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的意味:“阿轻,我不是来质问你的。”
风轻抬眸看他,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红。
“你的选择,我虽然不懂,但也会尽力理解。”王一行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语气里满是体谅,“不会过问。”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见你独自垂泪,本想着你定不愿让人瞧见这般狼狈模样,便打算悄无声息地站着,不打扰你。”
“可看着你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我心里……”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忍不住,想来见见你。”
风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方才还强撑着的平静轰然崩塌,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扑进了王一行的怀里。
熟悉的草木气息萦绕鼻尖,那是属于青城山的味道。
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襟上,喉咙哽咽得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今夜的眼泪早已流干,连带着声音都沙哑得厉害。
王一行轻轻回抱住她,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别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
风轻用力点头,鼻尖蹭着他的衣襟,闷闷地应了两声:“嗯……嗯……”
“好怀念以前啊。”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喃喃自语。
“在青城山上,和你,和小玄陵,还有小玉真……那时候多好啊,没有这么多的身不由己,没有这么多的刀光剑影。”
王一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紧地抱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憧憬:“等明日大战结束,我们就一起回去。”
回青城山上。
风轻的身子僵了一下,良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昔日的画面,可那画面终究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她知道,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风轻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还要在天亮之前赶回,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王一行点点头,眸子里满是担忧:“我送你。”
夜色深沉,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只余淡淡的默契流淌在两人之间。
到了宫门前不远处,风轻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王一行颔首,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眸色沉沉。
风轻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阿行,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平安。
王一行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语气笃定:“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风轻望着他的笑容,心头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转过身,快步朝着宫门走去。
月色将她的背影拉得单薄,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朝着那座巍峨的宫城,亦朝着那未知的明日。
王一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直到那抹玄色彻底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青衫猎猎,眼底的温柔被一片凝重取代。
明日之战,生死未卜。
他只愿,能护她周全。
风轻踏着残夜的霜气回到宫殿,褪下沾了夜露的外袍,躺在床榻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今日的每一幕都在眼前翻涌,明天就是终局了,她一遍遍在心里推演着明日的每一个环节,生怕哪里有疏漏,哪里会出差错。
窗外的天色渐渐从墨黑,晕染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湮灭时,风轻才觉出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眼皮沉沉地合上,意识终于在天微微亮的薄光里,坠入了浅眠。
只是那双蹙着的眉峰,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