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第三十六章 合作

紫檀木的长窗半敞着，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漫进客厅，拂过案上那盏青烟袅袅的檀香。

风轻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上的暗纹。

她抬眼打量着周遭的布置，梁柱上雕着繁复的云纹，地上铺着厚密的地毯，每一处都透着王府的雍容华贵，却也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待会儿见了萧若瑾，务必沉住气。

此人城府极深，一言一行都需再三斟酌，万不可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圈套里。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低低的躬身行礼声。

风轻抬眸望去，只见萧若瑾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着银线流云纹，墨发玉冠，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温润，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表现出来的。

“风轻姑娘不必多礼。”萧若瑾抬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她起身行礼的动作，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今日请姑娘来，只是闲谈，不必拘束。”

他在主位落座，侍从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碧绿的茶叶在青瓷盏中舒展浮沉。

风轻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轻声问道：“不知王爷今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萧若瑾闻言，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方才抬眸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兴味。

“近来听闻天启城内，有位姑娘心怀仁善，在贫民窟设下义诊，救了不少百姓。本王好奇，便让人去打听了一番，谁知竟查到了姑娘头上。”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闲适：“那日马车上匆匆一瞥，只觉姑娘气度不凡，如今看来，更是心有丘壑。如此有趣的人物，自然要请过来，与本王闲聊几句。”

风轻垂眸，指尖在微凉的青瓷茶盏壁上轻轻划过，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忐忑：“王爷谬赞了。”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向萧若瑾，眸光清亮，不卑不亢。方才那点拘谨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既然王爷主动提及义诊一事，那民女正好有一事，想与王爷商议。”

萧若瑾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风轻便将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语速不快，条理却格外清晰：“如今义诊设在贫民窟的茅草屋里，条件简陋，遇上刮风下雨，病人求医不便，药材也极易受潮。”

“民女想，若能有一处专门的义诊场所，再招聘些有仁心的大夫坐诊，按时采购足量的药材，定能帮到更多百姓。”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在萧若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语气添了几分笃定。

“王爷若肯出手相助，一来能解百姓求医之苦，二来您爱民如子的名声定会更上一层楼，传到皇上耳中，想必龙颜大悦也是必然。”

说到这里，风轻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民女知道，王爷素有关爱子民的胸怀，这般于公于私都有益处的双赢合作，想来王爷是不会拒绝的。”

客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檀香袅袅，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萧若瑾始终没插话，只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的玉扳指，安安静静地听着。

待风轻话音落定，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副认真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忽然低笑一声，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竟让人看不真切。

“听起来，倒是桩对本王大有好处的买卖。”他慢悠悠地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风轻姑娘倒是说说，若是你是本王的话，你会答应吗？”

风轻心头暗啐一声，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虚名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浮云，没有实打实的好处，怕是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她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指尖在茶盏上轻轻一顿，定了定神，方才谨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王爷说笑了，名声虽是虚的，但实实在在的收益，才是长久之计。”她抬眸迎上萧若瑾探究的目光，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

“此事前期是需王爷多费心投入些，但诊堂建成之后，并非只做义诊。我们可以分作两处，前堂接待寻常百姓问诊抓药，收取合理诊金；后堂专设义诊区，为贫民窟的穷苦人免费看诊施药。”

她稍作停顿，见萧若瑾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眸光却愈发专注，便继续道：“再者，民女还会将自己摸索出的几种丹药配方，教给堂里的大夫，制成丹药售卖至各大药铺，这又是一笔进项。”

“如此一来，诊堂不消多久便能自给自足，无需王爷再费心拨款。”

说到此处，风轻的眼中漾起几分光亮，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笃定：“等诊堂步入正轨，有了富余的资金，我们还能在旁边建一座学堂。”

“贫民窟的孩子也好，其他想来求学的寒门子弟也罢，皆可入学。因材施教，资质好、心思细的，便留下来学医，日后充实诊堂；身强体壮、胆识过人的，便送去学武，或是做诊堂的守卫，或是引荐参军。”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萧若瑾：“王爷试想，这般循环往复，诊堂既能源源不断地生出钱财，又能为朝廷输送可用的人才。”

“而王爷爱民如子的美名，也会随着这些惠及百姓的举措，传遍天启城的大街小巷。金钱、人才、名声，三者兼得，何乐而不为？”

客厅里静了片刻，檀香的青烟袅袅娜娜地绕着梁柱。萧若瑾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眸光沉沉，似在细细思忖。

风轻垂着眼帘，看似平静，实则心弦紧绷，耳尖微微发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萧若瑾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润，却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

他抬眸看向风轻，眼底的玩味尽数化作了欣赏：“风轻姑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罢了，此事本王应下了，就当是……为了天启城的百姓。”

风轻悬着的心倏然落地，肩头的紧绷感也瞬间消散。她起身对着萧若瑾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多谢王爷成全。”

至于他那句冠冕堂皇的“为了百姓”，她权当没听见，心里清楚得很，这位王爷看中的，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无非是萧若瑾问些诊堂选址、人手筹备的细节，风轻一一答了。待话说得差不多，风轻便起身告辞。

看着风轻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萧若瑾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随风摇曳的桂树上，若有所思。

方才风轻侃侃而谈时，眉眼间的自信与从容，还有那番环环相扣的盘算，竟让他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个有些医术、心怀仁善的寻常女子，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小觑了她的本事。

一丝兴味悄然漫上心头，萧若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倒真想看看，这位足智多谋的风轻，日后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风轻走出景玉王府的朱红大门，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她心头积攒了半日的紧绷。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逸出，连带着四肢百骸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方才在王府客厅里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走钢丝，既要拿捏好分寸，又要精准地戳中萧若瑾的心思，这般周旋，当真太费脑细胞。

至于要问风轻为什么不去找萧若风商量这些事呢？萧若风可是要比萧若瑾温和些，他是真心实意希望百姓安好的，如果风轻请求萧若风的话，想必他会当仁不让。

风轻自然是有她的考量的，她想着日后萧若瑾会对萧若风进行清算，如果找他的话，估计诊堂也会经营不下去，少歌中消失名声的北离八公子中的几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没法保证她能改变走向，让萧若瑾没法登基。

再者她拜托萧若风的事也够多了，再与他牵扯，欠他的情越来越多。而萧若瑾就这点好，不看人情，纯粹是利益交换。

她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路面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晚风卷着街边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漫过来，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竟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想到不久后就能建起的义诊堂，想到那些穷苦百姓能有个遮风挡雨的求医之处，想到往后能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撑起一番真正惠及民生的事业，风轻的唇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漾起细碎的、明亮的光。

她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了些，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起来：要先去贫民窟和李玄商量选址的事，再列一份需要的药材清单，还要寻访几位有仁心的大夫……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地在脑海里铺展开来。

回到客栈时，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褪去，风轻推开门，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借着昏黄的烛火，开始一笔一划地写下筹备义诊堂的相关事宜。烛火跳跃，映着她专注的眉眼，也映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