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疾驰,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持续的轱辘声,伴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将车厢内的沉默衬得愈发浓重。
风轻坐得偏里,身子贴着冰凉的车厢壁,药箱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面的纹路。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眼底却没什么焦点。
起初满心都是邻县百姓的安危,未曾察觉异样,待马车驶出一段路,心头的焦灼稍稍平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车厢内只有她和萧若风两人。
说是不想靠近核心人物结果又忘了,风轻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肩头离萧若风又远了些。
原本就隔着一拳的距离,此刻愈发疏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默,更怕对上他的目光。
萧若风坐在另一侧,身姿挺拔如松,墨色衣袍衬得他肤色愈发清俊。
他原本凝望着窗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邻县赈灾粮克扣之事,余光却瞥见身旁人的小动作。
风轻刻意挪远的身影,紧绷的肩线,还有那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的目光,都清晰地落入眼底。
他心头微微一沉,那点因灾情而起的愠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久得让人窒息。萧若风终是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声音低沉温润。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缓缓响起:“风轻姑娘,你很怕我吗?为什么一直在远离我,好像不想与我有任何关系。”
风轻身子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药箱边缘,心头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萧若风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沉沉的注视,语气里添了几分怅惘。
接着问道:“你面对旁人时,向来大方坦荡,医者仁心,温和从容,可唯独对我,总是这般疏远,连直视我都不敢。这是为何?”
这一连串的问话,字字落在风轻心上,让她震惊不已,指尖泛白。
心底翻江倒海:有这么明显吗,自己竟藏得如此不好,连这点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也不是对所有人都亲近,不是还有百里东君吗……不对,思维跑偏了……
风轻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掩去眼底的慌乱,脸颊愈发滚烫,连指尖都泛起了热意。
她沉默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药箱的纹路,才缓缓抬起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小先生说笑了,并非我刻意疏远,只是……”
“你是皇家人,身份尊贵,而我只是一介平民,不敢与王爷牵扯过深,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怕失了礼数。”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是跟他靠的太近,危险太多了,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等待回家的时机。
萧若风闻言,眼底的光芒暗了暗,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薄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望着她躲闪的目光,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车厢内的沉默里。
没过多久,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姑娘,邻县到了。”
萧若风率先回神,深吸一口气,起身掀开车帘,空气中似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萧瑟之气,与沿途的热闹截然不同。
风轻也连忙收起心绪,拎起药箱,跟着他下了马车,目光望向眼前萧条的县城城门,心头的沉重再次翻涌上来。
进入城内,原本该热闹的街巷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身影蜷缩在墙角,身形单薄得像一片枯叶,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远远望去,竟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枯木。
风一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草,夹杂着淡淡的腐朽气息,让人鼻尖泛酸。风轻拎着药箱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走上前,蹲在一个蜷缩的老妇身旁,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老妇的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发黑,双手枯瘦如柴,紧紧攥着一块干瘪的草根,眼底早已没了神采,只剩苟延残喘的虚弱。
“风轻姑娘,先集中救治尚有气息的百姓。”萧若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从未想过,邻县竟会破败至此,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他当即转身,对随行的侍卫沉声道:“即刻传令下去,召集县城内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在城中心空地上搭建临时棚屋,再去附近村镇征召医者,越多越好。”
“另外,火速调运周边粮仓的粮食,生火施粥,务必先让百姓填饱肚子。”
侍卫应声而去,脚步急促,不敢有丝毫耽搁。萧若风转身看向风轻,只见她跪在地上尽力救治尚有生气的百姓。
风轻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每一个眼神都满是怜惜,从日色明亮忙到夜色深沉,指尖早已沾满了尘土,额角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却从未停歇片刻。
棚屋渐渐搭建起来,一盏盏油灯亮起,昏黄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也带来了暖意。
征召的医者陆续赶来,施粥的大锅也生起了火,温热的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原本蜷缩在角落的百姓们,渐渐有了力气,互相搀扶着,朝着棚屋的方向挪动,眼神里满是希冀。
风轻站在棚屋旁,看着百姓们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原本蜡黄的脸上渐渐多了几分血色。
眼底也重新燃起了光亮,心头的酸涩终于化作暖流,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风轻内心感慨万千,她忽的想起《觉醒年代》中那些先烈们行至郊外,看到百姓流离失所,不禁潸然泪下,悲痛欲绝。
如今风轻也能体会到那种感受,不止是她,相信每一位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都会如此。
幸运的是,经过无数先辈的努力,日后的家园再也不会这般。
可在这封建皇权统治下的王朝,又有谁来拯救落难的百姓呢。
风轻不敢深想,因为她深知自己太过渺小,她拼命安慰自己这只是虚构的,终有一天自己会回到祖国的拥抱。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带着她满心的心疼与无奈,砸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悄无声息,却恰好落入了不远处萧若风的眼底。
萧若风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目光从未离开过风轻的身影。
他看着她为百姓诊治时的专注,看着她安抚孩童时的温柔,看着她因心疼百姓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此刻悄然滑落的眼泪。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此前只知她医者仁心,温柔善良,却从未这般真切地感受到她心底的柔软与大义。
她不顾自身安危,千里迢迢赶来救治百姓,眼中满是对苍生的悲悯,那般鲜活,那般耀眼,让他原本沉寂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
那一滴眼泪,不仅滴在了石板上,更滴进了他的心里,滚烫而真切。
让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在他心底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这份心动,藏不住,也瞒不了。
萧若风望着风轻的背影,眼底满是缱绻与温柔,墨色的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头默默想着:我想和她一起守护这世间苍生。
公堂之内,萧若风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往日里眉眼间的温润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如渊的肃穆。
他端坐于主位,指尖轻叩案沿,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案涉及百姓脂膏,贪腐成性,害民误政,即日起彻查到底,涉案之人,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阶下的县令早已褪去往日的嚣张,浑身颤栗,额间冷汗涔涔,连叩首的动作都失了章法,只一味求饶。
萧若风目光扫过他,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清明的凛然正气,那目光似能洞穿人心,将所有的污浊与奸佞都无所遁形。
周遭的衙役、官吏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喧哗,连空气都似被这股威严震慑,凝滞得让人不敢喘息。
风轻立在偏侧的阴影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往日里见他,眉眼间的暖意似能融开霜雪,似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可此刻,他端坐于公堂之上,一身正气凛然,眉宇间的肃穆与决绝,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是身负家国重任的担当,是心怀百姓的大义,是面对不公时的铁血手腕,每一寸风骨都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坦荡。
萧若风从不是只有温润一面,这份大义炳然的坚定,让他的身影愈发鲜活立体,不再是遥远模糊的纸片人,而是有血有肉、心怀天下的琅琊王。
月光掠过萧若风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眉眼间的正气与肃穆,深深烙印在风轻眼底。
让她生出了几分截然不同的敬畏与动容,心头的那点抵触与疏离,竟在这一瞬悄然散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