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化得悄无声息。夜里还听见檐角滴水“嗒嗒”响,晨起推窗,竟见墙根的枯草冒出了嫩黄的芽尖,像谁撒了把碎金。
开学典礼定在三日后。
张奕然忙着写欢迎标语,红纸铺了半张书桌,“欢迎新同学”五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少了点生气。
李煜东扛着锄头路过门口,探头看见他皱眉的样子,蓝布衫袖口沾着泥。
李煜东“咋了?字不好看?”
张奕然“不是不好看,是缺了点……”
张奕然顿了顿,拿着笔比划了半天。
张奕然“缺了点你们山里的劲儿。”
他想起李煜东写的“教”字,虽然歪扭,却有股挥锄头的利落。
张奕然“你要不要试试?用你学的字写。”
李煜东眼睛亮了,放下锄头就凑过来,手指在红纸上虚划。
李煜东“写啥?‘欢迎’?”
他抓过毛笔,蘸了墨,笔尖却在纸上抖。
李煜东“这玩意儿比铅笔难握。”
张奕然“手腕放松,像拿镰刀。”
张奕然覆上他的手,带着他运笔。李煜东的手心还是汗津津的,指腹的老茧硌着张奕然手背,却比上次稳了些。
他写“欢”字时,左边的“又”写得太大,右边的“欠”差点挤出去,张奕然笑着拿笔添了两笔。
张奕然“你看,就像种菜,得留够地方让苗长。”
李煜东盯着改后的字,咧嘴笑。
李煜东“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搬个凳子坐院里,红纸铺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阳光穿过刚抽芽的柳枝,在他蓝布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直到写出一张满意的“欢迎新同学,一起向未来”。
李煜东“贴哪儿?”
他举着标语问。
张奕然“教室门上吧。再写副对联,横批写‘好好学习’。”
李煜东点头,转身去屋里翻出半截墨锭,那是他上次帮村会计修桌子时,人家硬塞给他的“谢礼”。
李煜东“我磨墨。”
他说着就蹲在井边,舀水、研墨,动作笨拙却专注。
墨香混着泥土味散开来,张奕然看着他低垂的头,忽然想起他学写字时说的“想帮你分担”,心下一动,偏过头去不看他。
对联写的是“春风化雨润桃李,笔墨丹心育栋梁”。横批“好好学习”四个字。
贴好对联,李煜东拍拍手上的灰。
李煜东“成了!比去年村头王大爷写的好看不?”
张奕然看着门上鲜红的字,在春风里微微晃动,像跳动的火苗。
张奕然“好看,比他的有劲儿。”
开学典礼那天,学生们围在教室门口,指着对联叽叽喳喳。
“李老师写的!”
“这字真精神!”
李煜东站在人群外,蓝布衫洗得发白,嘴角却翘得老高,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楂。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去拽他袖子:“叔叔,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他慌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
李煜东“我……我写得不好……”
张奕然“他写得可好了!”
张奕然笑着走过去,牵过小女孩的手。
张奕然“走,跟叔叔学写‘春’字。”
李煜东看着他们,目光软得像化了的雪。
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几支新铅笔、一块橡皮,还有半截红色蜡笔。
李煜东“我……我在镇上买的。你教娃们写字,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