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最后一段路干脆没了柏油,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到啦!”
司机扯着嗓子喊,大巴车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扬起的尘土呛得人咳嗽。
张奕然抱着纸箱下车,碎石子硌得运动鞋底生疼。
他刚转身,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栽进路边杂草丛里,纸箱里的搪瓷杯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李煜东“张老师?”
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张奕然撑起身子,看见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小跑过来。
他穿着洗得发硬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溅着新鲜泥点,右手还提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
李煜东“我是李煜东。”
男人蹲下身,指节粗大的手掌拨开杂草,露出底下磕变形的搪瓷杯。
李煜东“校长让我来接你,我就住你隔壁。”
他额角有道浅疤,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
张奕然注意到他虎口结着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李煜东“箱子坏了。”
李煜东把散落的笔记本摞整齐。
李煜东“老师你脚崴了,我背你回学校,就两里地。”
张奕然下意识缩了缩脚踝,刚才崴到的地方肿了起来。
他不想被他背,他感觉李煜东脏脏的。他摇摇头拒绝。
张奕然“不用不用,你歇着吧,都累一天了。”
李煜东心思粗,没想那么多,连忙说自己不累,非要让张奕然上来。
张奕然拗不过他,只能点点头,趴上李煜东的后背。
男人肩胛骨硌得他胸口发闷,一股混着汗味的皂角气息钻进鼻腔。
山路坑洼不平。李煜东走得极稳,碎石子在他脚下悄无声息地陷进去。
张奕然的额头抵着他汗湿的后颈,听见粗重的喘息声混着鸟鸣。
张奕然“累么?”
李煜东“不累。老师你轻,我背得动。”
张奕然没解释自己只是嫌脏。他数着男人脖颈暴起的青筋,看路边野菊在风里摇晃。
这味道和触感都很陌生,却让心跳莫名加快。
李煜东“到了。”
李煜东停在一排红砖房前。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色砖块,屋檐下挂着串干瘪的红辣椒。
他把张奕然放在石阶上,汗珠顺着下巴砸在泥土里。
李煜东“晚上俺给你送菜。”
扛着锄头匆匆离去,蓝布衫后背满是深色水痕。
宿舍霉味刺鼻。
张奕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顶裂缝漏下的光斑里蛛网飘摇,墙角电线像垂死的蛇蜷曲着。
他叹口气铺开被褥,木板床立刻发出吱吱呀呀声。
暮色降临时李煜东果然来了。竹篮里躺着沾泥的青菜,军用水壶裹着毛巾。
李煜东“这俺自家种的,没打农药,老师你放心吃。”
他又把水壶塞给张奕然,推脱之间又瞥见屋顶裂缝。
李煜东“明早我带梯子修。”
张奕然触到他掌心的茧,烫得吓人。
李煜东“电线也该换了。被褥俺给你放门口了。”
张奕然“等等。”
张奕然从背包侧袋摸出颗草莓味硬糖。
李煜东眼睛倏地亮了,他撕糖纸时指尖发抖,糖块在嘴里咔嚓碎裂。
李煜东“真甜。”
张奕然看着他被山风掀起的衣角,忽然觉得这土气男人眼底有星子在闪。
夜里他伏在摇晃的桌上写日记。钢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
张奕然“今天遇到了李煜东,他背我回学校,身上有股泥土和皂角的味道。他帮我修房子、送菜、烧开水……他人还挺好的。”
写完最后一句,他合上本子,窗外的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