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轻轻拂过他鬓边微乱的墨发，金瞳之中的疼惜更甚：“清婼为你温养雪莲，仙元大损，已返回神界静心修养；长萧为护你凡尘轮回，自封仙元，隐居云梦后山百年；至于沐宸等人，当年你身陨之后，便相继离开学府，有的游历四方渡化生灵，有的镇守六界边关，护佑苍生安宁。只是……”

话音至此，冥界之主沉敛的声线微微一顿，周身浩瀚无垠的神威，亦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他望着幽夜眼底尚未散尽的茫然，终是于心不忍，却也不得不将那桩尘封百年的血色旧事，缓缓道来。

“百年之前，五境城边境突遭魔界大举入侵，城墙崩塌，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你座下两大亲传弟子萧与陌，协同你的七师弟顾筠宸，驰援五境城，协同诸仙门奋力抵御魔族。后来战况急转直下，萧与陌二人为护城中数万无辜百姓，不惜以自身神骨为阵基，以神魂为引火，硬生生扛住魔界诸位长老三日三夜的狂猛攻伐，直至五境城援军赶至，二人早已油尽灯枯，魂体濒临溃散，最终殒命于那片焦土遍野的城墙之外。而你的七师弟顾筠宸，亦战死五境城外，万箭穿心，神体尽碎。”

话音落下，幽尘轩看着眼前骤然僵立不动的胞弟，那一身足以震慑万鬼臣服的冥火，竟在这一刻微微颤栗，几欲熄灭。

幽夜只觉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那些被凡尘轮回层层掩盖的、属于少阴神尊的尘封记忆，轰然冲破封印，汹涌灌入识海之中。

他想起学府岁月里，那两个总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萧温润沉稳，陌凌厉果决，一口一声“师尊”，唤得清脆赤诚，满眼皆是仰慕与追随。他曾亲手教他们御火控灵，教他们持心守道，教他们身为神徒，当以苍生为先，以信义为重。

还有他的七师弟，顾筠宸。

那个素来眉眼带笑、看似散漫不羁，却最是护短重情的少年。当年他以身祭凶兽之时，顾筠宸疯魔一般冲入废墟，拼尽半条性命，只为捡回他一片破碎的神甲，日夜带在身旁。

可如今，幽尘轩一句轻描淡写的“殒命”“战死”，便将三条鲜活滚烫的性命，永远埋在了五境城外的焦土白骨之中。

“萧、陌……还有筠宸……”

幽夜低声重复，声音干涩沙哑，仿若被冥府凛冽阴风刮过，连指尖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他是少阴神尊，是他们的师尊，是他们的师兄，当年却一意孤行以身赴死，将所有重担与凶险，尽数抛给了这些他本该护在身后的至亲之人。

幽尘轩掌心微紧，稳稳稳住他翻涌躁动的神息，金瞳之中翻涌着万年难掩的沉痛：“萧与陌以神骨祭阵，神魂近乎燃尽，仅余一缕残魂飘摇。清婼拼尽残存仙力，才护住他们最后一丝元神，送入凡尘轮回。可凡尘浩渺如烟，轮回大道变数万千，百年辗转，我们寻遍六界每一寸土地，至今仍未寻到他们转生的踪迹。”

他顿了顿，喉间涩意翻涌，才继续开口：

“至于你七师弟顾筠宸……他为替萧、陌争取布阵与喘息之机，独身一人立在城门前断后阻敌。魔族万箭齐发，他半步未退，直至神体溃散、神骨尽碎，依旧岿然立在原地，以残躯死死护住身后五境城的百姓。他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只在神形俱灭的前一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你当年以身祭凶兽的方向。”

“他到死，都在等你回去。”

忘川河水惊涛翻涌，彼岸花海漫天飞落，整片冥府都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戚笼罩。万千鬼差冥将伏身在地，大气不敢出，唯有凛冽阴风呜咽作响，似在为三位陨落的神者低声悲鸣。

幽夜缓缓闭上双眼。

不夜天崖底的绝望，乱葬岗终年不散的腥风怨气，仙门百家的唾骂与算计，蓝忘机指尖残留的温度，江澄赤红如血的双目……一幕幕人间爱恨痴缠，与神生里的血色过往重重重叠，狠狠碾过他的心脉，痛得他神躯微颤。

他在凡尘做了一世魏无羡，被人恨，被人弃，被世人逼至悬崖绝境，纵身坠渊。

却从不知，在他遗忘的岁月里，有徒弟为守他的道而死，有师弟为护他的念而亡，有亲友为续他的残生，倾尽一切，无怨无悔。

再度睁眼之时，那双墨色眸子里，桀骜与淡漠尽数褪去，只剩沉入幽冥万渊的坚定。

“清婼以心头血温魂，长萧自毁仙元护道，萧、陌为守苍生赴死，筠宸为护百姓殒身……”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震得忘川水浪层层叠叠，“我幽夜当年以身殉道，本以为不负六界苍生，如今才知，我欠了他们一条条性命，一份份深情，此生难偿。”

幽尘轩望着他，沉声问道：“你想如何？”

幽夜缓缓抬手，指尖冥火与九天离火轻柔缠绕，化作两缕温驯的光。

他抬眸，目光穿透冥府层层迷雾，望向人间那片浩渺山河，眸中藏着魏无羡的红尘牵绊，亦载着幽夜的神尊决意。

“兄长，我欲以幽夜之身，重临凡尘。”

“重临凡尘？你可知此举后果？”闻听胞弟之言，幽尘轩眉心微蹙，一声轻叹沉落，“你当真明白？”

“我自然明白。”幽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若以魏无羡之身份入世，仙门百家必定群起而攻，百般阻挠；若以少阴神尊幽夜之身入世，我所面对的，便不再是区区仙门百家，而是整个虎视眈眈的魔界。”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墨色眸子里翻涌着万千思绪，随即再度开口，声线沉稳而坚定：

“兄长所忧，我心知肚明。如今我原神归位，神力复苏，凡尘之中，有我放不下、亦不能放下之人。千百年前，我为天下苍生，抛下过心中所念；如今神界、冥界、天界、妖界人才辈出，六界安宁，并非仅靠我一人维系。我想遍历四方，寻回那些避世隐居的师弟，重整旧部，查清当年旧事，更要……寻回我失落在凡尘的牵挂，偿还所有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