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坠入深渊的那一瞬，天地都静了一拍。

乱葬岗的风卷着血腥味与怨气，掠过空荡荡的崖边。蓝忘机僵立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下一秒，却只剩冰冷的空气。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素来稳如泰山的肩背，第一次抑制不住地发抖。

下方是无底黑暗，再无半点回应。

“魏无羡……”

他低声唤了一遍，声音轻得被风打散。

无人应答。

江澄站在不远处，三毒剑还握在手中，剑身上的碎石碎屑簌簌落下。他望着那片深渊，双眼通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明明恨极了魏无羡，恨他毁了莲花坞，恨他修鬼道，恨他害死了姐姐，恨到亲口说出“你去死吧”。

可当那个人真的消失在深渊里，他才发现，心底最空的那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仙门百家还在为半块阴虎符自相残杀，杀红了眼，仿佛刚才坠崖的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蓝忘机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夷陵老祖魏无羡“身死魂消”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修真界。

这场由四大世家牵头的围剿，终究以这样荒诞的方式落下帷幕。

仙门百家带着抢来的残符、满身的伤痕与各自的算计，陆续离开了不夜天。喧嚣散尽，兵刃交击的脆响、修士的惨叫与谩骂，都被风卷走。这片染满鲜血的土地，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剩遍地尸骸与未干的血迹，在岁月里慢慢风干、褪色。

转眼间，不夜天大战已过三载。

修真界的风云流转从未停歇，只是江湖路远，再无一人敢在明处轻易提及“魏无羡”三个字。

唯有一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每到一处灵息异动之地，便会驻足。他素衣若雪，盘膝而坐，怀中忘机琴横陈，指尖起落间，清泠琴音便穿林渡水，荡开层层涟漪。

一曲《问灵》，不问苍生，不问祸福，只问阴阳。

“婴在否？可识婴？”

琴音为引，魂魄为凭。他执着地寻了三年，走遍千山万水，只为求得故人一声应答。

只是，山水万程，弦音断处，始终空寂。

无一分，无一毫。

与此同时，九幽之下，黄泉彼岸。

三途川河水翻涌着墨色浪涛，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烈焰般染红了整片忘川。鬼气森然的冥府深处，十八层地狱呼啸的阴风骤然止息，万千孤魂野鬼齐齐噤声，连一丝鬼哭都不敢再发。

忘川中央，奈何桥头，一道墨发红衣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初醒时尚带几分混沌迷蒙，转瞬便被九幽寒气涤荡得清明锐利，眼底翻涌着与生俱来的桀骜，又覆着一层阅尽生死的淡漠。

他睁眼的刹那，整个冥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符。

下一刻，游荡的孤魂、持斧的鬼差、镇守黄泉的冥将、执掌阴律的官吏，尽数匍匐在地，不敢有半分仰视。

“恭迎圣子归位！”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得忘川水剧烈起伏，连奈何桥的石栏都在微微震颤。三途川浪涛翻涌，彼岸花瓣簌簌坠落，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血色长毯。

魏无羡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翩翩曳地的赤红衣袍，墨发如瀑垂落肩头。指尖萦绕的早已不是人间那令人忌惮的暴戾怨气，而是执掌幽冥的玄黑冥火，与焚尽虚妄的九天离火，双火交缠，威压慑人。

混沌的记忆如潮水决堤，汹涌而至。

不夜天的猩红、师姐温暖的怀抱、江澄通红泣血的眼、蓝忘机最后死死攥住他手腕的力道……一幕幕清晰得恍若昨日。

他抬手，轻轻抚上心口。

那里早已归于死寂，无脉无搏，无波无澜，却依旧残留着撕心裂肺的疼，密密麻麻，顺着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蚀骨难消。

“圣子。”

为首的冥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刚要开口，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拦下。

魏无羡抬手制止了他未尽之言，抬步，一步一步，朝着巍峨肃穆的酆都城缓步走去。

薄唇微勾，笑意凉薄入骨，三分嘲讽，七分漠然。

圣子？

冥界圣子，幽夜？

原来如此。

原来他魏无羡，从来就不是什么邪魔歪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夷陵老祖。

他是幽冥正统，是九幽共尊的圣子幽夜，生来便与阴曹地府、万鬼万灵同源共生。

当年为封印乱世凶兽，他以身殉道，神陨乱葬岗。在兄长与诸位师弟师妹的护持下，一缕残魂剥离神界，坠入人间轮回，成了魏长泽与藏色散人的独子，成了云梦江氏疼宠长大的大弟子。

鲜衣怒马，一腔热忱。

怀揣正道，心向光明。

到头来，却落得个众叛亲离、身陨不夜天的下场。

当真是可笑至极。

所谓正道，所谓名门，所谓正邪之分，不过是仙门百家为了一己私欲、为了抢夺力量，随手捏来的借口罢了。

一念及此，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柔软，彻底冰封。

思索间，幽夜已行至酆都城门前。城门之下，立着一位身着灰衣、脸覆面具的男子。那人见他前来，当即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

“圣子，冥主有请。”

幽夜抬眸，望向酆都深处那座隐在黑雾之中的巍峨大殿，眸中最后一点属于人间的情绪尽数敛去。

他步履从容，跟着那灰衣面具男子踏入城门。

冥殿之内，玄黑玉柱直插天际，冥火幽幽跳动，将殿内映照得明暗交错。王座之上，端坐一道玄衣身影，长发如墨，眉眼与幽夜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敛威严，周身萦绕着执掌三界轮回的浩瀚威压。

正是冥界之主，他的亲生兄长——幽尘轩。

见到来人，幽尘轩缓缓起身，素来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与心疼。

“阿夜，你终于回来了。”

一声轻唤，跨越千年等待，穿过轮回生死。

幽夜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面上却依旧冷然：“冥主。”

幽尘轩轻轻一叹，迈步走下王座。

“在为兄面前，不必如此。你我兄弟，何须这般生分。”

他抬手，掌心泛起柔和却浩瀚的神力，轻轻覆在幽夜眉心。

刹那间，无数尘封的记忆如天河倒灌——圣子之位、少阴神位、上古封印、神陨乱葬岗、兄长与诸位师弟护他一缕残魂入轮回……

所有被人间岁月掩盖的神性与力量，在这一刻尽数归位。

玄黑冥火与九天离火在他体内奔腾呼啸，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直达巅峰。

不过片刻，那具曾被仙门百家称为“邪魔歪道”的身躯，已然恢复成那个睥睨九幽的冥界圣子。

幽尘轩收回手，望着他，眼底满是疼惜：“千年轮回，人间苦楚，委屈你了。”

幽夜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淡漠。

“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兄长，我想暂时离开冥界，去人间一趟，就当……游历。”

幽尘轩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他心底未尽的执念。

他没有点破，只轻轻点头：“去吧。记住，冥界永远是你的退路。无论何时，为兄都在。”

“多谢兄长。”

幽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身形一晃，便破开冥界与人间的壁垒，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人间苍穹之下。

他没有去姑苏，没有去云梦，也没有去那些曾让他撕心裂肺的地方。

他去了兰陵金麟台。

后山竹林间，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剑，跌跌撞撞地练剑，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几分倔强，又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落寞。

那是金凌。

师姐江厌离，唯一留在这世上的孩子。

幽夜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红衣隐于暗影之中，无人可见。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张依稀有着师姐轮廓的小脸，看着他笨拙却倔强的模样，心脏那处早已死寂的地方，再次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这是师姐唯一的孩子。

是他在这世间，最后一点柔软的牵挂。

他不能现身，不能靠近。

如今他是九幽圣子，是神界的少阴神尊，一身冥力，靠近一分，便会伤他一分。

幽夜就这样沉默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眼底翻涌过愧疚、心疼、不舍，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沉寂的温柔。

“阿凌……”

一声轻唤，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好好活着。”

“平安长大。”

“往后余生，无人敢欺，无人能伤。”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缕极淡、极温和的神力悄无声息地笼罩住金凌，护他一生安稳顺遂，无灾无难。

做完这一切，幽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

转身，一步踏入虚空。

这一世，他欠师姐的，便护她之子一生平安，以此偿还。

人间再大，从此，只敢远观，不敢近身。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