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瘫坐在泥泞的地上，视线死死黏在江厌离歪垂的头颅上。那心口涌出的鲜血不再是温热的红，而是凝固视线的黑，汩汩作响，仿佛在为他敲响最后的丧钟。他还在等，等师姐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着喊他一声“阿羡”，可这一次，天地静默，只有死寂。

江澄抱着江厌离，身体僵硬得像块冰雕。他忘了呼吸，忘了眨眼，直到那片猩红浸透了他的衣襟，才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他的姐姐，那个总护着他和魏无羡的师姐，真的不在了。

“啊——！”

半晌，魏无羡的惨叫撕裂了不夜天的夜空。

蓝忘机刚一剑逼退身前的修士，闻声猛然回头。视线里，魏无羡跪在血色之中，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直勾勾地望着江澄怀中气息全无的江厌离。

而那名失手的少年，此刻才从惊惶中回过神。他猛地抽出长剑，带出一串血珠，踉跄着后退，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要杀的是魏无羡，我要为我哥报仇……是她自己迎上来的！”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

魏无羡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掐住了少年的脖颈。少年的脸瞬间涨成青紫色，双脚徒劳地蹬踏。周遭的仙门修士哗然一片，姚宗主当即挥剑上前，厉声喝道：“魏狗，放开他！”

蓝忘机再也顾不上什么雅正端方，什么仙门仪态。他抬手挥出一道凛冽的灵力，将挡路的修士尽数震开，脚步踉跄却急切地朝魏无羡奔去。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脆得令人牙酸。少年的喉骨被徒手捏碎，尸体被魏无羡像丢弃垃圾一般，随手掷出。

“妖物！果然是丧心病狂的妖物！”

“杀了他！为死去的人报仇！”

谩骂声铺天盖地，如同潮水般涌来。魏无羡却仿佛失了听觉，对周遭的斥责充耳不闻。江厌离的死，击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仿佛有一个被怨毒支配的灵魂，彻底占据了这具躯体。他眼底的温度燃尽，只剩冰冷的疯狂。

双手缓缓伸出，两半阴虎符自袖中浮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符篆合二为一。

陈情笛不知何时已抵在唇边，阴冷诡谲的笛声骤然响起，漫过整个乱葬岗。怨气如沉睡的巨兽被唤醒，翻涌着朝仙门修士席卷而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百家众人，瞬间陷入苦战，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笛声戛然而止。

魏无羡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自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碎石地面。

“魏无羡受伤了！快杀了他！”

有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当即高呼。众修士闻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调转矛头，将手中的利刃朝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刺去。

一口鲜血吐出，混沌的神志反倒稍稍回笼。魏无羡看着蜂拥而来的敌人，眼中没有丝毫恋战之意。足尖一点，他纵身跃到不远处的残柱之上，目光穿越混乱的人群，死死锁着江家弟子护在中间的江厌离。

“既然你们这么想得到它，”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丝极致的嘲讽，“那就各凭本事去抢吧！”

语毕，他扬手将阴虎符朝着百家众人的上空掷去。符离手的刹那，魏无羡催动体内仅剩的怨力，猛地一掌击出。

半块阴虎符瞬间碎裂成粉末，随风飘散；另一半，则重重坠落在混乱的人群中。

前一刻还在围剿“邪魔歪道”的仙门百家，瞬间忘了初衷。他们红着眼睛，疯了一般抢夺那半块残符，昔日的同道中人瞬间反目，刀兵相向，丑态毕露。

魏无羡站在残柱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突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嘴角未干的血迹，在脸上晕开斑驳的红。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厌离所在的方向，那目光里盛满了愧疚、不舍，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转身，跃向悬崖。

崖边的风凛冽如刀，卷起他衣摆的尘土，却带不走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俯视下方的广场，百家修士仍在为那点虚妄的力量拼得你死我活，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在他眼中，这场混战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闹剧，所谓的正邪，不过是仙门百家为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的借口，终究是一触即碎的幻象。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撕碎。

许久，他睁开眼，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云梦莲花坞的莲蓬，姑苏云深不知处的冷泉，昔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怀揣着匡扶正义的赤诚之心。

然而，世事如刀，人心如渊。

一步错，步步错，终究将他推向了这孤绝之地。

目光落在江氏弟子护在中央、满身血污的江厌离身上，他轻声唤道：“师姐……”

这一声，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赴死的决绝。

下一瞬，他松开手，任由身体坠入无底的深渊。

黑暗即将吞没他的刹那，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魏无羡低头，对上蓝忘机苍白如纸的脸。他的手臂被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衣袖，却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

“放手吧。”魏无羡的声音淡漠如尘，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蓝忘机仿佛没听见，牙关紧咬，拼尽全力将他往上拉。手背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却死死不肯松劲。

就在此时，一道紫衣身影如惊雷般疾冲而来。

江晚吟手持三毒剑，剑光凛冽，寒芒直指二人相握的手。

“江晚吟，住手！”蓝忘机怒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魏无羡只是苦笑，缓缓抬起头，轻声唤道：“江澄。”

这一声“江澄”，喊碎了过往的情分，也喊断了最后的念想。

“魏无羡，你去死吧！”

江澄双眼通红，如同泣血，挥剑直刺。

魏无羡缓缓闭上眼，等待着终结。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剑锋猛然刺入崖边的石壁，碎石飞溅。

魏无羡微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江澄手腕一转，剑锋改道，直取蓝忘机紧握的手。

瞳孔骤缩，魏无羡猛地抽手。

身体如断线的风筝，瞬间坠向深渊。

“魏婴——！”

蓝忘机的惊呼声，在空旷的山谷中久久回荡，伴随着风的呜咽，直到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