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守着

这一夜，顾夜辰几乎没有合眼。

病房内的氧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在低喘。顾夜辰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眼球时不时转动，死死盯着床头的心率监护仪。只要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还在规律地起伏，他的世界就没有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惨淡的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利刃一样一道道割在地板上。

“水……”

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却如同平地惊雷在顾夜辰耳边炸响。

他猛地惊醒，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牵动了身上尚未处理的淤青，眉骨剧烈跳动了一下，但他根本顾不上。他迅速凑近床边，声音因为整夜的沉默而变得粗砺难听，却又拼命压低了音量，像是怕惊碎了一个易碎的梦境。

“姐姐，你醒了？哪不舒服？是不是渴了？”

顾思念并没有立刻睁眼，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受惊的蝴蝶羽翼，艰难地掀开一线。入目是顾夜辰那张满是胡茬、眼底遍布红血丝的脸，还有那双平日里桀骜不驯、此刻却盛满小心翼翼与惶恐的眼睛。

记忆回笼。昨晚的争执、逃离、随后在街头袭来的眩晕感……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往床里缩，那种抗拒虽然微弱，却像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顾夜辰的心脏。

他悬在半空想要去扶她的手，僵住了，随后讪讪地收了回来，转而慌乱地去拿旁边的水杯。

“水，水有点烫，我吹过了……”他手忙脚乱地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动作卑微到了尘埃里。

顾思念没有力气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凉意滑入喉咙，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张显眼的五千万支票，最后定格在那个古朴的玉佛吊坠上。

那是顾夜辰的命根子，也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寄托。

她转过头，看向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像甩不掉的影子却又总是惹她生气的少年。

“你昨晚……”她的声音很哑，带着浓浓的虚弱，“去打架了？”

顾夜辰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那双虽然洗过却依然指节红肿、布满细小伤口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那是他在铁笼里疯狂宣泄的罪证，是他幼稚且暴戾的证明。

在她面前，他永远不想展示这一面。

“没，就是去……出了点汗。”他拙劣地撒着谎，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探究的目光，“你别管我了，医生说你贫血，还得好好养着。”

顾思念没有拆穿他。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那身昂贵的风衣下隐藏着怎样一颗敏感躁动的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看着他因为怕弄脏床单而只敢坐椅子边缘的局促模样，心中原本积压的怒气，竟在某一瞬间莫名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顾夜辰。”她忽然喊他的名字。

“在！我在！”他立刻应声，身子前倾，竖起耳朵，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让他去死他都愿意。

顾思念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动了动，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玉佛吊坠。

“把这个收回去。”

顾夜辰的脸色瞬间煞白，眼里的光亮一下子熄灭了，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抖：“姐姐，你别赶我走……我不能没有你，这玉佛……”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顾思念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无奈，“这东西太贵重，我收不下。”

“不贵重！一点都不贵重！”顾夜辰急得眼眶通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要你好好的，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这算什么贵重？”

他猛地跪在床边的地毯上，双手撑在床沿，却不敢触碰她，只是仰头看着她，眼底那股偏执的疯狂再次翻涌上来，混杂着浓浓的哀求。

“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或者……或者你留着，以后你想杀我的时候，就拿这个当靶子，别脏了你的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思念看着他那副卑微到骨子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夜辰——像是一头为了讨好主人而甘愿拔去獠牙的狼，鲜血淋漓，却还要摇尾乞怜。

她终究还是没有将那玉佛丢出去。

她闭了闭眼，重新躺回枕头上，不再看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原本紧紧攥着被角的手，却松开了些许。

这微小的动作落在顾夜辰眼里，却成了赦免的信号。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松开的手，呼吸慢慢平复，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知道，她默许了。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或许已经给他留了一条极窄、极窄的生路。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他拿命去填了。

顾夜辰从地毯上爬起来，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说道：

“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阳光终于彻底照亮了病房，顾夜辰站在光影的交界处，看着顾思念再次陷入沉睡的侧脸，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那些让她流泪的人，他会一个个让他们下地狱。

而为了让她不再流泪，就算要他下油锅，他也绝不皱一下眉。

他伸出那只洗净了血迹却依然满是伤痕的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描绘着她的眉眼，这一次，他的眼里不再有阴鸷，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