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明晃晃的光带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像一支无声的计时沙漏。窗外的梧桐叶由浓绿渐次染上浅金,蝉鸣不知何时被秋虫的唧唧声取代。圣辉中学的节奏依旧紧密如精密咬合的齿轮,而我,已经逐渐摸索出了一套与这环境、尤其是与旁边那座“冰山”相处的微妙法则。
策略的核心,依然是“适度笨拙”。但不能总是同一种笨法。物理之后,我转向了化学。不是问简单的公式代入,而是指着有机合成路线里一个看似多此一举的保护基步骤,蹙着眉,用笔尖轻轻点着:“这里……为什么非要先上TBDPS保护羟基?直接用这个不行吗?” 我指向后面一个更直接、但理论上会导致副反应的条件。
马嘉祺从他那本《高等有机化学》中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指的地方。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上次略长了两秒,似乎没料到我会问到这个层面。他接过我的书,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快速画了两个简略的分子构型,用箭头标出空间位阻,言简意赅:“立体阻碍。不保护,下一步收率会低于百分之三十。”
他的字迹依旧瘦劲,画的分子结构式却标准得像印刷体,寥寥几笔,机理清晰。讲解时,他身体微微倾过来一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点旧纸张的味道。他的侧脸线条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收得利落。讲完,他抬起眼,恰好对上我专注实则带着点赞叹望着他的目光。
这次的对视比上次延长了半秒。他眼底那片寒潭似乎起了极细微的涟漪,也许是因为我这个问题终于显得“像点样子”,也许是因为我此刻的眼神太过……专注明亮。他率先移开视线,将书推回,指尖又无意擦过我的手背,比上次的触碰更清晰些,凉意一触即分。
“懂了,谢谢马老师。” 我弯起眼睛笑,故意用了个略显亲昵的称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应声,只是耳廓似乎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粉色,很快又被冷白的肤色掩盖。他重新埋首书页,但接下来几分钟,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
肩头的执行官甩了甩尾巴,星云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期中考试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而过,又迅速平息。重点班的排名榜张贴出来时,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马嘉祺的名字毫无悬念高悬榜首,各科分数高得令人咋舌。而我的名字,林晚,稳稳地挂在班级中游偏上的位置,数学和物理甚至有点拖后腿,但语文和英语又漂亮得足以把总分拉回安全区。一份精心控制、符合“家境优渥、聪明但不够努力”人设的成绩单。
没有人怀疑。毕竟,我日常“请教”的问题,完美佐证了这份成绩的合理性。
考后调换座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新的座次表:“根据期中成绩和平时表现,以及……部分同学的建议,稍微调整一下,希望大家能互相促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部分同学的建议?我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马嘉祺。他会提建议吗?提什么建议?
名单念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轮到我们这一片时,班主任念道:“马嘉祺,还是原位置。林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们这边扫过,“也暂时不动。你们两个,同桌之间要多交流,马嘉祺你学习上有余力,多帮帮林晚同学。”
“暂时不动”。这个词有点微妙。我偷偷用余光瞥马嘉祺,他正低头整理新发下来的试卷,侧脸平静,仿佛班主任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但我注意到,他整理试卷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滞涩了那么一刹那。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但无论如何,我们依旧是同桌。这个结果让我心底莫名松了一下,随即又升起一丝更隐秘的、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雀跃。
秋意渐深,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要来了。重点班对体育赛事向来兴致缺缺,报名表在教室里传了一圈,应者寥寥。体育委员是个高大的男生,愁眉苦脸地站在讲台上:“大家积极一点啊!接力赛还缺人!尤其是女生四百米……”
我正咬着笔杆,对着一道故意算错的数学题“苦思冥想”,闻言,心里微微一动。肩上的执行官蹭了蹭我的脖子。
体育,似乎是另一个可以“合理”打破常态的领域。而且,我的身体素质设定似乎不错。
我举起手,声音清脆:“四百米,我可以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诧异地投过来。坐在前排的文艺委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比了个鼓励的手势。而旁边的马嘉祺,也终于从书本中抬起眼,看向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意外。
“好!林晚同学!太好了!” 体育委员如释重负,赶紧记下名字。
放学后,我去操场试着跑了一圈。这具身体的耐力和爆发力果然比我想象的还好,四百米跑下来,速度不错,呼吸调整得也快。我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向场边去拿水杯。
马嘉祺竟然还没走。他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似乎在看,但目光却落在跑道上——或者说,落在我刚才跑过的方向。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软化了他惯常的冷硬轮廓。看到我走过来,他合上册子,从双杠上轻盈地跃下。
“怎么样?” 他开口,声音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显得不那么冷冽。
“还行。” 我拧开瓶盖喝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就是起跑反应可能得练练。” 这是实话,我刚才自己测的时候,起跑有点犹豫。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放学,我照例去操场练习时,却发现他也在。他换下了校服,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正在不远处的单杠区域做引体向上,动作标准而流畅,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力量感。
我热身,然后练习起跑。几次都不太理想,要么抢跑,要么慢了。我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听发令枪的节奏,不要预判。”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马嘉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跑道外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落在我的起跑器上。“你注意力在枪响的瞬间,而不是‘觉得’它要响的时候。肌肉记忆会欺骗你,听觉更直接。”
他说得很简短,却一针见血。我按照他说的,摒弃杂念,专注去“听”。几次尝试后,果然顺畅了许多。
“谢谢。” 我喘着气,对他露出笑容,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在夕阳下格外生动,“没想到你还懂这个。”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夕阳,侧脸被余晖勾勒出清晰的弧度。“以前练过一段时间。”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很短。”
这算是……主动提及了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虽然只有四个字。
“哦。” 我应了一声,没追问,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很短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练?无数个问题在舌尖打转,又被我压了下去。不能急。
我们之间沉默下来,只有傍晚的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我尚未平复的呼吸声。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跑道,也看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肩头的执行官伸了个懒腰,在我耳边极轻地“喵”了一声,带着点慵懒的赞许。
运动会那天,秋高气爽。四百米比赛即将开始,我站在起跑线上,做着最后的拉伸。看台上我们班的区域传来加油声,文艺委员带着几个女生喊得格外起劲。
发令枪响的刹那,我脑子里闪过马嘉祺那句话:“听节奏,不要预判。” 身体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风声呼啸过耳畔,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跑道在脚下延伸。冲刺过终点线时,我是小组第二。
汗水浸湿了额发,我弯着腰喘气,接过同学递来的水。抬眼望向我们班的看台,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
他坐在看台偏高的位置,周围没什么人,依旧是一身整洁的校服,与周遭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但他没有看书,目光正落在我这个方向。隔着喧闹的人群和遥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静而专注。
然后,我似乎看到,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是对任何人,只是朝着我这个方向。
那一刻,跑道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一种轻快的、带着暖意的感觉,悄悄从心底蔓延开来。
第二次破例了吗?好像不算。他没有真正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有些东西,确实在改变。像冰川悄然移动,像冻土下种子酝酿破芽。无声,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我拧紧水瓶,迎着秋日明亮的阳光,朝他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