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千金台那扇厚重雕花木门前,一个衣着整洁、面容和善的中年管事便已笑着迎了上来,目光在沈桃枝脸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随即笑容愈发热情:“姑娘是头一回来我们千金台?”
沈桃枝点头,天青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一晃,像是把门外喧闹灯火裁下了一片披在身上。
她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站在赌坊暖昧的灯影下,肌肤莹润如瓷,眼眸清澈似泉,与周遭浑浊躁动的环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引得附近几个赌客都忍不住侧目。
“姑娘想玩点什么?骰子?牌九?还是押大小?”管事一边引她往里走,一边熟练地介绍,态度比对待寻常客人殷勤了不止三分,“我们这儿花样齐全,包管姑娘尽兴。”
沈桃枝跟着他踏入大堂。
热浪裹挟着声浪瞬间扑面而来。大堂极开阔,被划分成若干区域,人头攒动,乌烟瘴气。
骰子在盅里疯狂撞击的脆响、骨牌被重重拍在桌面的闷响、赢家狂喜的嘶吼与输家绝望的咒骂……种种声音混杂着浓烈的酒气、汗臭和一种金钱催生的、令人血脉贲张的疯狂气息,几乎要将人淹没。
几个靠近门口的赌徒注意到新进来的沈桃枝,眼神顿时直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甚至有大胆的吹了声口哨,被引路的管事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沈桃枝对周遭或惊艳或贪婪的目光恍若未觉,只微微蹙眉,目光如平静的湖面般快速扫过整个喧闹的场子。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大堂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设了几张茶座,坐着三两个看似闲谈的客人,但他们游离的眼神和过于放松的姿态,与整个赌场紧绷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桃枝“我想打听点消息。”
沈桃枝收回目光,对管事说,声音清凌凌的,像珠子落玉盘,在一片嘈杂中意外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管事笑容不变,眼中精光一闪:
“姑娘想打听什么消息?”
沈桃枝“寻人。”
“什么人?”管事的声音压低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专注。
沈桃枝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并未直接递出,只是托在掌心,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桃枝“一个朋友。姓苏,近日来的天启。”
管事目光在银子和她脸上打了个转,笑容深了些,这才伸手接过,随即恭敬侧身:“姑娘稍候。”
他快步走向茶座区,与那位一直独坐、看似在品茶的青衣人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青衣人原本平淡无波的目光抬起,远远投来,在沈桃枝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触及她那双过分干净明亮的眼眸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片刻,管事返回,态度愈发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这边请,我们东家想亲自跟您聊聊。”
沈桃枝颔首,跟着他穿过喧嚷拥挤的人潮。所过之处,无论赌得面红耳赤的,还是输得面色惨白的,都忍不住分神看她一眼,人群中响起更明显的骚动和窃语。
她目不斜视,步履轻盈,青色身影像一尾灵活游过浑水的鱼儿,留下身后一片短暂的凝滞和目光的尾随。
登上二楼,喧嚣骤然被隔绝大半。雅间布置得清雅别致,熏着淡雅的檀香,与楼下的乌烟瘴气判若两个世界。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坐在临窗的茶案后,身着暗红色云纹锦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文,正不紧不慢地摆弄着茶具。
见沈桃枝进来,他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
姬若风“姑娘请坐。”
沈桃枝依言在对面落座,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这人看似温和无害,但那双眼睛太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剥开表象。
姬若风“姑娘要寻的这位苏姓朋友,”
他执壶为她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汤澄澈,香气袅袅,
姬若风“可否再具体些?天启城姓苏的人,可不算少。”
沈桃枝端起茶杯,指尖微凉,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沈桃枝“他……生得极好。”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描述太过苍白无力,又补充道,
沈桃枝“是那种……你见了他,眼里就再看不见旁人的那种好看。”
男子闻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唇边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玩味:
姬若风“极好?看不见旁人?”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认真的神情里找出更多信息,
姬若风“这倒是个有趣的形容。”
沈桃枝脸颊微热,有些窘迫,但还是肯定地点头:
沈桃枝“对。而且,他总带着一把伞,惯穿深青或墨色的衣衫,气质……很特别,像山巅的雪,月下的松。”
男子若有所思地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姬若风“听姑娘这般描述……倒让在下想起一个人。约莫一日前,确有一位气质卓然、背伞的青衣公子来过天启,也曾在千金台短暂驻足。”
沈桃枝心头一紧,身体不自觉前倾:
沈桃枝“他现下在何处?”
男子却缓缓摇头,面露遗憾:
姬若风“这便不知了。那位公子行踪飘忽,只露了一面便离开了。不过……”
姬若风“姑娘若执意要寻,不妨去一个地方等等看。”
沈桃枝“什么地方?”
姬若风“玄武大街,听雨轩。”
男子看着她的眼睛,
姬若风“那是那位公子在天启城最后被人见到的地方。但能否等到,何时能等到,就要看姑娘的缘分和运气了。”
沈桃枝起身,郑重道谢:
沈桃枝“多谢先生指点。”
她转身走向门口,指尖刚触到门扉,身后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依旧,却多了几分郑重:
姬若风“姑娘。”
沈桃枝回头,廊下的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影。
姬若风“天启城近来……水颇深,暗流不少。”
他看着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姬若风“姑娘寻人固然要紧,但更需顾全自身。若真寻到了,还是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沈桃枝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清亮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提醒而非客套。她认真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沈桃枝“我记下了,多谢提醒。”
走出千金台,夜幕已彻底笼罩天启。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也将熙熙攘攘的人流映照得如同流动的光河。
沈桃枝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喧嚣的赌坊,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汇入了涌动的人潮,朝着北方——玄武大街的方向走去。
苏暮雨,等我。
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