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家庄园。
历钊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罐药膏,已经攥了一个上午。他没有去上学,牧尘替他请了假。他也没有练功,只是坐在这里,盯着院门的方向。
安安和平平被阿福带去玩了,不在院子里。牧尘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整个庄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膏。
师父给他的,让他睡前涂。
他昨晚涂了,今天早上又涂了一次。手心已经不疼了,水泡也消了,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处,快要开始往下走了。
师父还没有回来。
他攥紧药膏,指节泛白。
“历钊。”
他猛地回头。牧尘站在院门口,脸色很沉,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牧叔,”历钊站起来,“师父回来了吗?”
牧尘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有。”
历钊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但有人送了这个来。”牧尘走过来,把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截布料。黑色的,棉质的,边缘被烧焦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历钊认得这块布。师父昨天穿的那件黑色棉衣,下摆就是这种布料。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牧叔,”他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自己的,“师父她……”
“茳小姐不会有事的。”牧尘的声音很稳,但历钊听出来了,那稳是装出来的,“她答应过你,会回来。”
历钊低着头,盯着手里那截带血的布料,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布料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和那罐药膏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牧尘。
“牧叔,我要练功。”
牧尘愣了一下。
“我要把步法练好,把刀法学好。”历钊说,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已经稳了,“等师父回来,我要让她看到,我没有偷懒。”
牧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历钊转身,走到棚子中央,开始走步法。一圈,两圈,三圈。脚步很稳,身形很正,比昨天走得还好。
他没有哭。
师父说过,妖刀不哭。
他只是走,一圈一圈地走,走到腿发软,走到天发黑。
安安和平平被阿福带回来的时候,他还在走。安安跑过来叫他吃饭,他没停。平平抱着布熊坐在台阶上等他,他也没停。
一直走到月亮升起来,走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他才停下来,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安已经睡着了,被阿福抱回屋了。平平也困了,靠在台阶上,抱着布熊,脑袋一点一点的。
历钊把平平抱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平平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问:“哥哥,茳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历钊的脚步顿了一下。
“快了。”他说。
平平“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历钊抱着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那天晚上,师父坐在窗前,他把安安抱回去,她陪安安睡觉,他说要护住所有人。
师父说,好。
他把平平送回房间,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演武场的方向。
那把刀还放在台阶上。师父走之前留下的,说让他练握刀用。月光照在刀鞘上,黑色的漆面泛着冷冷的光。
他盯着那把刀,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院门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踩在青砖上,像踩在他心脏上。
历钊的心脏猛地跳起来。他转身就跑,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进院子——
茳十方站在院门口。
她浑身是血。
衣服破了好几处,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她站着,站得很直,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她看见历钊跑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两秒。
“没偷懒?”
历钊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但没哭。
“没有。”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走了三百圈步法。手心不疼了。药膏涂了两次。”
茳十方看着他,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历钊看见了。
“很好。”她说。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刀从手里滑落,朝地面倒去。
历钊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她。
她的手很凉,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很弱,心跳很慢,但她还活着。
“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牧叔!牧叔!”
牧尘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大变。
“快!叫医生!”他冲过来,从历钊手里接过茳十方,抱起她就往屋里跑。
历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刀。刀刃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弯腰,把刀捡起来,握在手里。
很沉。比昨天沉。
但他握得很稳。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门外,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青砖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历钊知道,师父从那里走进来,浑身是血,但站着,站得很直。
她答应过他会回来。
她回来了。
他握紧刀,转身走进屋里。
从今天起,他要更努力地练功。把步法练好,把刀法学好。
等师父伤好了,让她看看,他有没有长进。
妖刀是刀,而不是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