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西山。
茳十方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山雾很重，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那条进山的小径被荒草吞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痕迹，蜿蜒着没入雾里。
她没有犹豫，沿着小径往里走。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
周围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湿软的泥土上。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淡了。
眼前出现一片空地，是那条小径的尽头。
再往前，就是山洞的入口——不，是曾经的入口。
现在那里只剩一堆坍塌的碎石和泥土，被野草和藤蔓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靳寒站在碎石堆前，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身姿挺拔，和一个月前相比，整个人似乎消瘦了一些，但气息完全不同了。茳十方站在空地边缘，距离他大约十米，没有再往前走。
“来了。”靳寒转过身。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喝了血。
眼睛里的红光比一个月前更深了，深到几乎看不出瞳孔的颜色。那张脸还是靳寒的脸，但上面的表情已经不像人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着的兴奋。
“一个人？”他问。
茳十方没有回答。
靳寒笑了笑，那笑容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也是。妖刀从来不带人。”
他迈步朝她走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茳十方没有退，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里吗？”他在五米外停下。
“报仇。”
“不全是。”靳寒说，“我是来谢你的。”
茳十方眸光微动。
“那些老东西，”靳寒回头看了一眼坍塌的洞口，“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他们送‘货’？一百五十年，他们活得够久了。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话，用在我们身上也一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茳十方。
“我需要他们，但他们也困住了我。没有他们，我得不到血池的养分。有他们在，我永远只是他们的狗。你杀了他们，我才能变成现在的我。”
茳十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所以你用那些孩子的命，换了这一身皮。”
靳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大了。
“孩子的命？”他轻声说，“你以为我在乎？你以为你们人类在乎？那些孤儿，没人要的东西，死了也没人找。我帮他们解脱，有什么不对？”
“解脱？”茳十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雪，“那些孩子被你关在山洞里，被你当牲畜养，被你们炼成血池里的血水。
你管这叫解脱？”
靳寒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茳十方，眼睛里的红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火。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们妖刀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因为你们杀我们。是因为你们杀完了，还要站在道德高地上，说我们该死。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审判者？”
“都不是。”茳十方说，“只是拿刀的人。”
靳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不是疯狂，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笑。
“拿刀的人，”他重复了一遍，“好一个拿刀的人。”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
那双手比一个月前更白，更瘦，指甲又长了一些，在雾气里泛着乌光。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把刀，够不够快。”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茳十方没有躲。她甚至没有眨眼。在靳寒消失的同一瞬间，她微微侧身，右手的刀已经出鞘——
“铛！”
刀刃与利爪相撞，溅出一串火星。
靳寒出现在她身侧，那只爪子被她架住，距离她的脖子不到半寸。他的力量比一个月前强了不止一倍，茳十方的手臂被压得微微弯曲，但她一步都没有退。
“不错。”靳寒说，另一只爪子从下方扫来。
茳十方撤刀后退，让过这一击，同时脚尖点地，身形如同鬼魅般绕到他身侧，刀锋直取肋下——
靳寒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避开了这一刀。他落地时滑出三米远，低头看了看肋下的衣服——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肉。
“妖刀的刀法，还是这三招。”他说，“刺肋，锁喉，断脊。你师父教你的？”
茳十方没有回答，只是握紧刀，盯着他。
靳寒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师父也用过这三招。当年她追杀了他们那么多年，十三个同伴，死在她刀下的有八个。那帮人被她吓破了胆，躲进这座山，再也没敢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茳十方，眼睛里的红光忽然变得很亮。
“但她最后还是死了。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茳十方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被我们围攻。”靳寒说，“十三个死了八个，还剩五个。那五个老东西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力量，设了一个圈套。你师父知道是圈套，还是来了。和你今天一样。”
他迈步朝她走来，步伐比刚才更快。
“她杀了很多，杀到最后，刀都卷了刃。但人太多了，杀不完。她死的时候，身上有三十七道伤口，有些深可见骨。她靠着墙坐着，刀还握在手里，眼睛没闭上。”
他在茳十方面前站定，距离只有两步。
“你也会死在这里。和你师父一样。”
茳十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也许。”她说，“但不是今天。”
话音刚落，她的刀已经到了靳寒肋下。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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