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海城下了第一场霜。
早晨起来，院子里的一切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被撒了细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霜花，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历钊照例天不亮就起了。
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绕过还在睡的安安和平平，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小跑着往演武场去。
棚子底下，茳十方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棉衣，坐在老槐树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汤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她看见历钊跑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始。
历钊深吸一口气，在棚子中央站定，开始走步法。
一个月了，他的步法已经走得有模有样。
脚步稳，身形正，走起圈来像一只绷紧弦的陀螺，又快又稳。茳十方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一百圈走完，历钊停下来，气息微喘，但不像以前那样上气不接下气了。
“师父，”他擦着汗问，“今天能学刀了吗？”
茳十方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从腰间抽出那把刀。黑色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哑光，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知道这把刀为什么不长吗？”
历钊愣了一下。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师父的刀只有一尺来长，比水果刀长不了多少。他以为妖刀的刀都是这样的，但余蓉送他的那把短刀，也比师父的长。
“因为妖刀不是用来正面对敌的。”茳十方说，把刀横在膝上，“地枭力大，皮厚，正面硬拼，十个妖刀也不够它们杀。
妖刀能杀它们，靠的是快、准、狠。
刀长了，累赘。
刀短了，贴身。”
她站起身，走到历钊面前。
“妖刀的刀法，只有三招。刺肋，锁喉，断脊。三招之内，不中就走。中了，也走。”
历钊听得眼睛发亮：“三招就能杀地枭？”
“三招杀不了，三十招也杀不了。”茳十方看着他，“妖刀不是战士，是刺客。刺客的规矩，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纠缠是死路。”
她把刀递到历钊面前。
“今天不学刀，学拿刀。”
历钊接过刀，比预想中沉。
他握住刀柄，茳十方的手覆上来，调整他手指的位置。
“太紧。”她说，“刀不是锄头，不用攥那么死。太紧了，手腕转不动。太松了，被人一磕就飞。”
历钊放松了一点。
“再松。”
他又松了一点。
“记住这个力度。”茳十方松开手，“握刀，不是握命。握得太紧，死的那个是你。”
历钊低头看着手里的刀，试着转了转手腕。刀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不太顺，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练。”茳十方坐回椅子上，“今天练握刀，明天练刺。”
“刺哪里？”
茳十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东西。
“假人。我让阿福扎了一个，在库房。大小和地枭差不多，肋下的位置画了个圈。明天开始，刺那个圈。一天一千次。”
历钊咽了口口水：“一千次？”
“嫌少？”
“不嫌！”他连忙摇头。
茳十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没再说话。
历钊站在棚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握刀、转腕、收刀。动作单调枯燥，比扎马步还无聊。
但他不敢偷懒，师父就坐在旁边，虽然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她在听。
握刀的声音，转腕的声音，收刀入鞘的声音。
每一个细节，她都听得出来。
走了大概五百次的时候，安安和平平跑来了。
安安裹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一团火球滚进演武场。平平跟在后面，穿着蓝色棉袄，怀里抱着他的布熊。
“哥哥！”安安大喊，“吃饭了！牧叔叔说今天吃饺子！”
历钊没停，继续练。安安跑过来拽他的衣角：“哥哥！吃饭！茳姐姐也吃！”
茳十方睁开眼睛，看了历钊一眼。
“去吧。”
历钊这才停下来，把刀递还给茳十方。
她接过刀，别回腰间，站起身。
安安立刻跑过来拉她的手：“茳姐姐，你今天陪安安吃饭好不好？”
茳十方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安安就当她是答应了，兴高采烈地拉着她往外走。
历钊跟在后面，看着师父被安安拽着走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师父那么厉害的人，被一个四岁的小姑娘牵着走，居然一点都不挣扎。
平平走在最后面，抱着布熊，小声嘟囔：“哥哥，茳姐姐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历钊想了想：“不是不喜欢，是没必要。”
平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茳姐姐喜欢我们吗？”
历钊愣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那天晚上陪安安睡觉，想起她看平平睡觉时让阿福抱他回屋，想起她今天教他握刀时调整他手指的动作。
“喜欢。”他说。
平平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布熊小跑着去追安安了。
早饭是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牧尘让厨房包了很多，说是霜降吃饺子不冻耳朵。
安安吃了五个，平平吃了四个，历钊吃了八个。茳十方只吃了两个，喝了半碗饺子汤，就放下了筷子。
安安趴在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牧叔叔，明天还吃饺子吗？”
牧尘笑着摇头：“明天吃面条。”
安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茳十方面前：“茳姐姐，你吃饱了吗？”
“饱了。”
安安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安安给你留了两个饺子，藏在口袋里，你饿的时候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被压得变了形的饺子，饺子皮破了，馅都漏出来了，油乎乎的，沾满了口袋里的绒毛。
历钊的脸一下子红了：“安安！”
安安委屈地瘪嘴：“安安是想给茳姐姐留着……”
茳十方看着那两个惨不忍睹的饺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从安安手里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安安眼睛亮了：“好吃吗？”
“嗯。”
安安高兴得跳起来，拉着平平跑了。
历钊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面无表情地嚼着那个沾满绒毛的饺子，忽然觉得鼻子酸得要命。
他连忙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天气。
霜降了，天冷了。
但心里，好像有一团火，烧得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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