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入了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沐家庄园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瘦的手。
演武场被牧尘派人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挡风不挡光,历钊每天放学回来,就在棚子底下练步法。
茳十方教他的步法,和扎马步一样枯燥。
走圈。
一圈一圈地走,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脚尖贴着脚跟,身体不能晃,呼吸不能乱。
走快了不行,走慢了也不行,
每一步都要踩在特定的位置上。
历钊最开始走不了几圈就头晕眼花,脚步发虚,身体东倒西歪。
茳十方就坐在老槐树下的太师椅上看他走,一言不发,偶尔抬手指一下他偏离的方向,他就赶紧调整。
走了一个月,他终于能稳稳当当地走完一百圈不出错。
“师父,”他气喘吁吁地问,“步法要练多久?”
“三年。”
历钊已经不意外了。
他擦了擦汗,继续走。
安安和平平偶尔会跑来演武场玩。安安最喜欢坐在台阶上看哥哥走圈,看得无聊了就去捡落叶,攒一大把,趁历钊不注意往他头上撒。
历钊被撒了一头叶子,步法不乱,只是瞪她一眼。
安安就咯咯笑着跑开,躲到茳十方身后。
平平不爱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抱着牧尘给他买的布熊,看哥哥走圈。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歪倒在台阶上,口水流了一袖子。
茳十方每次看见,都会让阿福把平平抱回屋去。
阿福五大三粗的汉子,抱着个软乎乎的小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每次都僵得像块木头。
牧尘在背后笑话他:“你抱别人的时候可没这么怂。”
阿福涨红了脸:“那能一样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杯白开水。
但茳十方知道,水面下,有东西在动。
——
靳寒已经半个月没有露面了。
牧尘派去盯梢的人回报,靳家庄园大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佣人出来采买,也都是来去匆匆,不多说一句话。
邵明川倒是活动频繁,隔三差五出入几个会所和酒吧,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但牧尘的人注意到,他最近接触的人里,多了几张生面孔。
“查过了,”阿福把一份资料放在牧尘桌上,“三个都是道上混的,手底下不干净,但也没什么大能耐。不知道邵明川找他们做什么。”
牧尘翻了翻资料,皱了皱眉:“继续盯着。”
“是。”
牧尘拿着资料去找茳十方的时候,她正在演武场看历钊走步法。
“茳小姐,”他把资料递过去,“靳寒那边有点动静。”
茳十方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邵明川在联系人,”牧尘说,“暂时看不出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不敢动沐家。”茳十方把资料还给他,“靳寒还没消化完血池的养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那他在准备什么?”
“试探。”茳十方说,“看看我们的反应,看看南山猎人的态度,看看有没有可趁之机。”
牧尘点头:“那我们——”
“什么都不做。”
牧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敌不动,我不动。
越是沉得住气,对方越摸不清底细。
“明白了。”
牧尘走后,茳十方继续看历钊走步法。那孩子已经走了快两百圈,脚步开始发虚,但他咬着牙没停。
“够了。”茳十方说。
历钊停下来,大口喘气,腿都在抖。
“师父,”他擦着汗问,“我什么时候能学刀?”
茳十方看着他。这孩子每天都在问这个问题,从扎马步问到走步法,问了不下一百遍。
“急什么?”
“我想快点变强。”历钊说,眼神认真,“强到能保护安安和平平,强到能帮师父的忙。”
茳十方沉默了一会儿。
“刀不是用来逞强的。”
“我知道。”历钊说,“刀是用来护人的。”
茳十方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再走一个月步法,”她说,“然后学刀。”
历钊的眼睛更亮了,恨不得当场翻个跟头。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
晚上,历钊写完作业,又跑到演武场走了五十圈步法。回屋的时候,安安和平平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师父说的话。
再走一个月步法,然后学刀。
一个月,三十天。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这三十天比三十年还长。
他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余蓉送的短刀。刀不长,刚好适合他的手。
刀刃雪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刀握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但他觉得很安心。
这把刀,以后会和他一起,护住他想护的人。
他把刀放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他拿着一把很长很长的刀,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万家灯火,安安和平平在灯光里笑。
他身后站着师父,师父说:“去吧。”
他就冲下山去,跑得比风还快。
——
海城另一头,靳寒从地下室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半个月前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艳,像喝了血。
眼睛里那抹红光更浓了,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邵明川在客厅等他,看见他的样子,挑了挑眉:“成了?”
靳寒没说话,只是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还差一点。”他说,声音比以前更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但快了。”
邵明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不是变强了,而是变得……不像人了。
虽然靳寒本来就不是人,但以前至少还披着人皮,说着人话,做着人事。
现在,那张人皮下面的东西,好像要钻出来了。
“你让我查的事,查到了。”邵明川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妖刀收的那个徒弟,叫历钊,九岁,父母双亡,带着一对双胞胎弟妹。现在住在沐家庄园,每天上学练功,出入都有沐家的人跟着。”
靳寒翻了两页,放下。
“沐家那个小少爷呢?”
“还在医院,但快出院了。他身边防卫不严,沐家的人手都调去保护那三个孩子了。”
靳寒冷笑了一声:“沐知行倒是有心。”
“要动手吗?”
“不急。”靳寒又倒了一杯酒,“我说了,等我消化完。到时候,连妖刀带她那小徒弟,一起收拾。”
他喝干杯中的酒,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让那三个孩子,再活几天。”
邵明川点点头,转身走了。
靳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万家灯火在他眼底映成一片红色的光,像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比以前长了一点,也硬了一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乌光。
快了。
等他彻底消化了血池的养分,突破了瓶颈,什么妖刀,什么南山猎人,什么沐家——
统统都要死。
他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渗出一滴暗红的血。那滴血落在窗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落在烧红的铁上。